朱标会意,从容出列,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清晰而有力。
“茹大人,詹大人,诸位大人。”
“乱世需用重典,乱局当立新规。”
他将那日数次推演,早已烂熟于心的“海引”之策,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从设立三大贸易特区,到勘合“海引”为凭。
从划分良商与海盗,到水师护航与征剿。
从关税强军,到以商养战……
当朱标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詹徽和茹太素的面色瞬间僵住,他们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这不是太子能想出的法子!
这种挖根刨坟的手段,这种离经叛道的思路,
背后分明就是那个至今仍在“闭门思过”的广智侯陆知白!
以商立国?与万国通商?
这……这与圣人教诲千年的“重农抑商”之道,背道而驰!
这是要将他们这些靠着圣贤书,靠着土地和农人立足的文官集团,连根拔起啊!
“陛下!”
詹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万万不可啊!”
“自古以来,国之根本在农,商贾乃末业,逐利忘义!
若开此先河,天下百姓皆弃农从商,则田地荒芜,国本动摇!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策啊!求陛下三思!”
“臣附议!”茹太素也立刻跪下,泣声道:“况且,设立三司,扩建水师,处处都需要钱!
如今国库早已因东征而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钱行此新政?此乃空中楼阁,画饼充饥啊!”
一时间,殿内跪倒一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此举乃与万民争利,恐失天下之心啊!”
朱元璋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臣子,一言不发。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
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的哭喊和劝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说完了?”
冰冷的两个字,让殿内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
“朕,意已决。”
他走到詹徽和茹太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宣布。
“即日起,于泉州、广州、宁波三地,重开市舶司!”
“传朕旨意,昭告八方!
凡欲入我大明海疆者,皆需遵守我大明之新法!”
朱元璋的声音,一字比一字重。
“谁的道理,有朕的刀快?”
“谁的祖制,有朕的炮利?”
“谁不服,可以去问问对马岛上那座京观,也可以去问问东海上那些喂了鱼的倭寇!”
他缓缓扫过每一个大臣惨无人色的脸,最后吐出了决定一个时代的八个字。
“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朱元璋转身,似乎准备离去,却又在龙椅前停下了脚步。
他头也不回,对着殿外的方向,又下了一道命令。
“去栖霞。”
“告诉广智侯,回来上值。”
……
十一月中旬,金陵城的天气已经转凉。
但整座城的气氛,却比盛夏的午后还要燥热。
自那日早朝,天子一句“重开市舶司”的圣谕砸下,整个金陵,乃至整个富庶的江南,都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泼进了一瓢冷水。
瞬间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泉州、广州、宁波三地,重开市舶司!”
“何止是重开!我那在衙门里当差的远房表亲说,这次的规矩,跟以前全不一样了!是要动真格的!”
消息最灵通的商贾巨富们,脸上混杂着贪婪、亢奋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切想知道这新规矩,究竟是天大的机遇,还是抄家的屠刀。
而那些皓首穷经的儒生们,则如丧考妣。
他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文庙,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斥责此举是“动摇国本,与商贾为伍,弃圣人教诲于不顾,不成体统!”
风暴的正中心,是武英殿。
而一道来自武英殿的圣旨,却被快马送往了风暴之外,那片宁静的栖霞山。
……
传旨的太监总管抵达栖霞别院时,还未进后院,鼻尖便被一股从未闻过的、霸道又勾人的奇异香味牢牢抓住。
这香味,像是油香,又混着某种植物的清甜,直往人肺腑里钻。
太监总管心中揣着一万个问号,领着小太监们快步走入,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汉白玉的影壁。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众人,齐齐呆立当场。
只见那片被打理得如同仙境花园的院落中央,广智侯陆知白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宽松常服,脸上挂着纯粹的宠溺微笑。
在他的对面,是三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大的那个女孩,约莫五六岁,眉眼间已有了陆知白的影子,正是陆清岱。
旁边还有一对更小些的双胞胎,正抓着椅子扶手,好奇地瞪着大眼睛。
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白瓷盘。
盘里,堆着小山一般高,通体金灿灿、正丝丝冒着热气的条状物。
陆清岱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根,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吃得满嘴流油,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爹!这个叫‘薯条’的东西,也太好吃了吧!”
“比宫里送来的所有点心,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陆知白拿起一根,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笑着打趣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东西,就是用咱们之前一起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做的,以后让厨房天天给你炸,管够。”
这无比温馨的一幕,配上那新奇的食物和诱人的香气,让领头的太监总管有些茫然了。
就在这时,陆知白眼角的余光,轻轻扫了过来。
见到宫中来了人。
陆知白笑了笑。
他拿起旁边的丝巾,擦了擦手指。
原本松垮倚靠的腰杆,在无人察觉间,悄然挺得笔直。
他接过太监恭敬递来的圣旨,看了看。
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一封通知他销假的、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假期,结束了。
是时候回去上班,收拾新的烂摊子了。
(快点催更。
不点就点不到了,明天上午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