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静静地坐在那,双肘撑在御案上,双手十指交叉,整个人都陷在龙椅的阴影里。
整个武英殿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无形的压力抽干了。
内侍和宫女早已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死死压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朱标,落在了墙上那幅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巨幅舆图上。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代表东南沿海的那一片曲折的海岸线上。
“咱只想着打,想着杀,想着把那些狗日的倭寇全都宰了喂王八!”
“可咱没想过,老虎打死了,林子里的豺狼野狗,反而会蹦出来!”
朱元璋猛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标。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标儿,这盘棋,换成是你,你告诉咱,该怎么下?!”
这不仅仅是考校。
更是身在栖霞山的陆知白,通过那份奏本,隔空向他这位太子,抛来的一道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难题!
朱标心中一凛,强迫自己在父皇如山的威压下冷静下来。
陆知白平日里那些关于“秩序”、“规则”、“利益捆绑”的零散话语,此刻在他脑中,迅速构成了一幅清晰无比的蓝图。
片刻之后,朱标的姿态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温厚储君的锋芒。
“父皇,儿臣以为,旧的秩序既然已被我大明水师亲手砸了个粉碎,那当务之急,绝不是费力去缝补那些破烂!”
他上前一步。
“而是……以我大明之刀,以我大明之法,建立一套只属于我大明自己的,全新的海上秩序!”
“哦?”朱元璋的声调里透出一丝浓厚的兴趣,“说下去,怎么个新秩序法?”
“小白曾对儿臣说过,混乱的根源,在于无序的争利。”
“既然如此,我们就给这片大海,立下我大明的‘规矩’!”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决然。
“儿臣斗胆,请父皇重开市舶司!”
“但此番重开,绝非前宋前元那般软弱无力,只为收税!”
“我大明当于沿海划定专门的贸易港口,如泉州、广州、宁波!凡是想入我大明海疆求财的商船,无论来自何方,都必须先获得我大明官方勘合颁发的‘海引’!”
“有‘海引’者,方可入指定港口停靠,一体纳税!此为良商!我大明水师,当为其护航,保其平安!”
“无‘海引’者,无论何人,皆视为海盗!我大明水师巡弋四海,见之便可击沉剿灭,无需上报请示!”
“如此,以关税充盈国库,以国库钱粮打造更强水师!水师护航,商税强军!”
“父皇,这才是真正的以战养战,长治久安之道啊!”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静静地听着,神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直到朱标说完,他才停下脚步。
“想法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咱当初为何要禁海?”
他没等朱标回答,便冷哼一声。
“当年张士诚、方国珍的残部流窜海上,勾结倭寇,屡屡犯边!
沿海那些大族豪绅,更是阳奉阴违,与他们暗通款曲,走私牟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咱那时水师不强,人心不稳,一禁了之,看似是霸道,实则是……唉,天下初定,千头万绪,咱那时拿他们没办法!”
然而。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汤和这一仗,用那些能逆风跑的铁甲船,还有落地开花的开花弹,给咱挣回了天大的面子!”
“也给咱的大明,挣回了这片海的道理!”
“更让咱明白了——”
朱元璋一字一句的说:
“海上,和陆上一样。实力,也是一切规矩的根本!
咱的大明水师能主宰那片海,那片海的规矩,就他娘的必须由咱来定!”
他看向朱标,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你说的‘海引’之法,好!好就好在,把刀把子和钱袋子,都死死地攥在了朝廷自己手里!这才是正理!”
他沉吟片刻,厉声下令。
“来人!把库里存着的前宋、前元所有关于市舶司、海外贸易的卷宗,一字不落,全都给咱搬到武英殿来!”
“咱要亲自看看,他们当年是为什么败的!”
“我们大明,又该如何做,才能成!”
朱元璋从书堆里抽出了那本《宋元经济史》。
锐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那片波涛汹涌、机遇与危机并存的无垠大海。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应付。
他要主动出击。
……
月余后,武英殿。
气氛凝重如铁。
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茹太素等一众朝廷重臣侍立在侧,人人神情肃穆。
东征大胜的喜悦,已被沿海各卫所飞来的告急文书冲散了。
几名内侍正用尖细的嗓音,轮流念着那些奏本。
“……福州府报,有海匪二十余人窜入连江县,劫掠三村,杀伤百姓数十人,官军赶到时已扬帆出海,不见踪影……”
“……温州府报,有自称‘十八洞好汉’之匪帮,盘踞外海岛屿,专劫落单商船,半月已有五艘货船遇害……”
正如陆知白所料。
大股倭寇被剿灭后,那片权力真空中,无数小股海盗、亡命徒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
沿海一带,反而比从前更乱!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吧。”
朱元璋的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说说吧,这沿海的乱局,该如何收拾?”
户部尚书茹太素第一个站了出来,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申禁令,增派水师,加强巡查,将这些无法无天的匪类,尽数剿杀在海上啊!”
话音刚落,朱元璋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太子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