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知白再次踏入武英殿时,殿里头的空气,跟结了冰似的。
朱元璋高坐着,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
太子朱标站在一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角落里,吏部尚书詹徽和户部尚书茹太素,跟两尊泥塑的菩萨似的,戳着。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太子殿下。”
陆知白躬身。
“免了。”
朱元璋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
他指着那堆卷宗。
“小白,这些玩意儿,咱看了一个多月。”
“就看出来俩字儿。”
“失败!”
“宋人那帮软骨头!市舶司开着,钱全进了那些豪商大族的口袋!朝廷就是个看门的!”
“元人那帮贪心鬼!官府自己下场抢钱,搞得遍地都是反贼!”
“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大手一挥。
“咱不想学他们!”
“咱要让这片海,姓朱!”
“咱要让这市舶司,变成一只会给咱大明下金蛋的鸡!”
他死死盯着陆知白:
“说吧,你怎么想的。”
陆知白上前一步。
“父皇圣明。”
“儿臣以为,宋元之败,在于规矩乱,人心散。”
“想立新规,就得有个新衙门。”
“儿臣奏请,在三省六部之外,另设‘大明舶务总司’!”
詹徽的眼角狠狠一抽。
茹太素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的袖口。
六部之外再设衙门?!
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啊!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这衙门,怎么让那些海商听话?”
“又怎么保证,收上来的银子能进咱的国库,而不是养肥另一批贪官?”
“回父皇,关键在于两个字。”
陆知白伸出两根手指:
“统办。”
“民间的丝绸、瓷器、茶叶,一律不准私自卖给外番。”
“必须,先由咱们这个舶务总司,按市价统一收上来。”
“然后,由舶务司,代表大明,去跟外番做买卖!”
“什么?!”
户部尚书茹太素再也站不住了,嗓子都变了调。
“侯爷!官府统购统销?!这……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前元暴政,就是这么搞得天下大乱的啊!”
陆知白连头都没回,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茹大人,别急。”
“我说的市价,是活的。”
“舶务司会算,会看海外的金银价,再看国内的铜价、钞价,还有市面的货价,最后给出一个谁听了都得点头的公道价。”
“打个比方。”
“一匹上等的苏杭云锦,海外能卖十两银子,咱们刨掉路上的人吃马嚼,就用八两银子的价收上来。”
“定期给钱!”
“织布的赚了钱,只会玩了命地织出更好的布,上赶着卖给朝廷。”
“反过来也一样,外番的香料珍宝,舶务司收进来,再平价卖给国内的商人。”
“朝廷,是这天底下唯一的,也是最公道的中间商!”
朱元璋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像黑夜里点燃了两盏灯笼!
狠!
这法子太狠了!
这是直接把刀子插进了所有对外贸易的命门里!
朱标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
“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所有海商的活路?”
“殿下错了。”
陆知白摇摇头,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两个脸色发青的老臣。
“这恰恰是给了天下所有想本分做生意的人,一条活路。”
“以前能出海的都是什么人?是那些跟倭寇穿一条裤子,家里有兵有船的豪强!”
“普通商人,敢出海吗?出去就是喂鱼!”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把货卖给舶务司,就能赚到以往做梦都想不到的安稳钱。”
“舶务司还会给商人评级,谁的货好,谁讲信誉,下次收货就先收他的,价钱还能再高一成!”
“这么干,还怕他们不给朝廷卖命?”
“至于赚来的钱……”
陆知白转身,直视着朱元璋。
“舶务司赚来的真金白银,一成,以赏钱的名义,分给底下提供货物的工匠、农户!”
“两成,划给地方官府,让他们有钱修路、办学!”
“剩下七成,全部归入国库!用这笔钱,打造更强的船,造更厉害的炮!”
一成返利!
两成归地方!
茹太素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就没听过这么个算法!
官府赚了钱,还主动往外分?
这是哪家的道理?!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这个法子不错!”
“这才是把天下所有人的心,都跟咱大明这条船,用钱给死死绑在一块儿的法子!”
他猛地停下,盯着面如死灰的詹徽和茹太素,声音冷得掉冰渣。
“咱知道你们俩想放什么屁!无非就是祖宗之法,重农抑商!”
“可咱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农,是咱大明的根,咱的饭碗,咱只会让它更稳当!”
“但商,是咱大明要伸出去的手!手硬了,才能把外面的金山银山,都给咱搬回来!”
朱元璋大步走到陆知白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大明舶务总司,咱准了!”
“你,陆知白,就是第一任总提举!官居正三品!”
“咱给你一道圣旨,给你一队锦衣卫当护卫,一个千户所让你调遣!”
“咱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谁敢挡你的路!”
“你就给咱……砍了他!”
陆知白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儿臣,领旨。”
一直到走出大殿,望向天边苍茫的云层。
他的心脏的重重的跳动起来。
这……
这样的开海,是这个时代的最优解。
……
……
洪武二十年,西元1387年。
东元1608年。
初春的暖风吹过金陵城,拂过秦淮河的涟漪,也吹绿了栖霞山的草木。
整个大明,仿佛也随着这春风,焕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新政推行不过数月,已是理顺了头绪,很快便可以看到滚滚而来的收益。
武英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一份来自太仓港口的加急奏报。
太子朱标侍立一旁,面容温润,眼神却锐利如鹰,沉稳的气度已然是一位合格的储君。
“念念吧。”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
一名内侍躬身向前,展开奏报,用清亮的声音诵读起来。
奏报的内容,来自于去年出海、刚刚返航的商船队。
船队带回了惊人的财富,更带来了南洋的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