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小妹妹,还是老手艺好使吧?”
顾晟听着身后动静渐息,心知胜负已分。
他慢悠悠转过身。
任莹正怔怔盯着桌上两具机械造物出神。
她面前那具线条流畅,齿轮咬合锐利,透着一股精巧的锋芒——
可桌面上,还散落着四五个未被使用的零件。
哈格莫那边,桌面早已清空。
他完成的物件结构更为复杂完整,稳稳立在中央,透着一股老练的沉稳。
“……怎么会?”
任莹唇瓣微张。
哈格莫抬手抹去额间细汗,迅速将那双微颤的手背到身后。
顾晟看在眼里。
这老师傅分明是拼尽了全力,才堪堪赢下这一局。
“小妹妹,还得练啊。”
哈格莫踱回柜台后坐下。
“不过嘛,你这个年纪就有这等手速和脑子,将来肯定不比老头子我差咯。”
他眉眼舒展,宽和得像个体贴的长辈。
可这句话落进年轻气盛的任莹耳中,却彻底变了味。
她忽然起身,几步逼近柜台,双手“啪”地撑上台面,身体前倾,灼灼目光钉住老人:
“教我!”
顾晟一怔。
柜台后的哈格莫也明显僵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学这个?”
学这种……早就被时代淘汰的老掉牙手艺?
他的目光落在任莹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望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学东西很快。”
任莹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目光如炬。
哈格莫缓缓摘下眼镜,拿起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避开了她的注视。
“本来……女孩子不该碰这些机械的。”
低沉的话音里压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是啊,那双纤细的手,本该去触碰些更精致的东西。
——顾晟从他话里听出了深藏的遗憾。
“教你可以。”
老人终于重新戴回眼镜,叹了口气:“不过得等E12区解封,我去弄批新零件来。”
“好!”
顾晟心下稍安。
至少这样,任莹的注意力总算能暂时从昨晚的压抑中抽离。
那么接下来……
任缺怎么还没回来?
就算没追到人,也不至于跑出12区回不来?
他下意识瞥向巷口,伸手去掏终端。
动作却猛地顿在半空。
两股截然不同的感应……?
顾晟眉头骤然锁紧。
他倏然起身,右手指尖渗出流动的阴影,迅速缠绕覆盖整只手,散发出凛冽寒意。
哈格莫和任莹立刻察觉气氛陡变,迅速缩身藏进柜台后方。
只小心翼翼探出半双眼,紧张地盯向顾晟——以及店铺门口。
顾晟臂上阴影如活物般蓄势待发,却在看清来人瞬间猛地凝滞。
............
“咳!新成员,舒依。”
任缺神色一正,引向身旁的女人。
她一身明艳衣着,笑起来眼尾弯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灰暗店铺格格不入的光彩。
舒依抬手挥了挥,指尖纤细:“你们好呀。”
任莹双手叉腰,一双死鱼眼毫不客气地瞪过去:“所以你这么久没回来,就为……?”
任缺轻咳一声:“巧合。”
确实是巧合。
另一边,顾晟沉默地打量着舒依——
从微卷的发梢到那双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手。
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你......确定?”
不是他不信任缺。
是这女人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能量波动。
任缺怎么会找来一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人?
虽然是临世人,可这气息也太过孱弱了些。
任缺凑近几步,压低嗓音,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别看她好像有点呆,但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她戒指的能力是……”
“治愈。”
顾晟瞳孔骤然收缩。
治愈?
这能力……
他倏地转头,目光如刃直射舒依。
舒依被他看得微微一颤,连忙用力点头。
任缺指了指自己裤腿上那个显眼的破洞:“瞧见没?这就是她刚治好的。”
顾晟一挑眉,扯了扯自己渗血的绷带:“那这……”
“不行哦。”
舒依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干脆:“你这伤不纯……是蚀源弹留下的,对不对?”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伤了,我的能力……只对纯粹的创伤有效。”
她眼尾极轻地跳了一下——身上带着这种伤,居然还能站在这里?
顾晟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下巴。
只治纯粹创伤?
这定义可宽泛了……断肢重生算不算?
若真如此,这能力的价值——
他的侵蚀之影虽能做些简易处理,却根本应付不了重伤。
而眼前这人,只需动用精神力。
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不被当场毙命,几乎就是不死的存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钉在舒依身上。
舒依被他看得发毛,哧溜一下缩到任缺背后,只怯生生探出半张脸。
顾晟回过神来,迅速收敛目光。
“你是领头的,你说了算。”
他对任缺扔下这句,转身坐回椅中,流动的阴影悄然退回他袖间。
“好嘞。”
任缺咧嘴,反手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的舒依的肩。
“别怕,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顾晟嘴角无声地扯了一下。
总之,队伍多了一个人。
店里似乎也因此亮了几分,嘈杂了些许。
老哈格莫仍窝在柜台后,昏沉的目光掠过这群年轻人。
眼底浮起一片沉寂的恍惚。
————————
昏暗的街角深处,杂物堆积成扭曲的阴影。
一具精壮的上身半掩在废料之中,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他的眼帘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
巷子上方投下的灰蒙蒙的光线落入那双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起一点冰冷的焦点。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挡住了那片暗淡的光。
指间银戒陡然泛起微光。
他缓缓坐起身,杂物从身上滑落。
“呼……”
一声绵长的吐息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顾晟……”
“真有意思。”
他随手从杂物堆里扯出一块肮脏的粗布,随意裹缠在腰际,遮蔽住身体。
随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
低沉的自语声消散在空气中: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