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2区的封锁解除得毫无预兆。
据说是城中别处又起了能力者闹事的动静,比先前更甚。
这边顶不住压力,只得撤防。
不过三日,几人已回到分士街那栋还算安全的房子。
“随便坐。”
任缺大手一挥,指向客厅里那张看起来最像样的沙发。
舒依略显拘谨地坐下,目光轻轻掠过四周:“比我那住处好多了。”
“那必须的。”
任缺接得干脆,话音里渗出一丝不甚明显的得意:“环境肯定好很多啊。”
舒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不就是她那儿多了几件随手搁着的内衣。
至于么?
————————
顾晟没在客厅多留,跟着任莹下了地下室。
她的首要任务是安装调试那个处理器和屏蔽装置。
“你下来干嘛?”
任莹头也没抬,熟练地拧开终端接口:“不去上面歇着?”
顾晟拖了张椅子坐下。
“上去当电灯泡?”
他嘴角一扯。
任莹这才从一堆线路里抬起眼,挑了挑眉,手上的螺丝刀却没停:
“怪不得......她今天眼睛就跟长我哥脸上似的。”
她用手背蹭了下额角,随即指向旁边那堆纠缠的线缆:“快来,帮我理一下,早点弄完。”
顾晟叹了口气。
反正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认命地起身,走到闪烁着指示灯的工作台前。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
顾晟侧过头。
“那个......”
任莹正低着头,手中的工具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线缆,额发垂落,遮住了表情。
“还能......带我去外面吹风吗?”
声音几乎淹没在仪器低沉的嗡鸣里。
顾晟微微一怔。
原来她一直在担心这个。
“你怎么也跟你哥一样。”
他语气放缓,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变傻了。”
任莹猛地转过头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哪有!”
“我才不傻呢......”
她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撅起。
顾晟看着她,眼底浮起些许笑意。
“只要不忙。”
他声音平稳:“你想的时候,就可以。”
任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别过脸,假装专注地摆弄线缆。
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气音:
“......好。”
顾晟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
......只要解决了钧枭那个麻烦。
一切,都好说。
————————
饭后,顾晟独自坐在房间的窗台上。
指尖划过终端屏幕,任莹整理好的资料一行行掠过。
窗外是灰烬城永不散尽的昏沉暮色,光线里浮动着细密的尘粒。
“灰烬城这一年......发生的事真不少。”
他低声自语,视线扫过那些触目的记录——
南区大规模暴动、狩夜部队的数次围剿、多个佣兵团遭集体清算......
一年之内,死在同类手中的人,竟比死于怪物爪牙之下的多出数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时对准他的......是蚀源弹,而非麻醉弹。
狩夜在这座城市里所扮演的,或许根本不是“守护者”。
当然,也可能只是其中某些人而已。
而他,比较倒霉,恰好撞上了。
顾晟继续滑动屏幕。
页面跳转,列出了明确被狩夜处决的能力者名单。
他面无表情地逐个点开档案细看。
忽然,一张略有印象的面孔一闪而过。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好像今天才在哪里见过?
他立即点开详细信息。
“哈格奎恩?”
目光向下移动,最终凝固在亲属关联栏的某一处。
瞳孔涣散了一瞬。
令人不适的是,档案对每个人的结局都记录得事无巨细,带着一种官方特有的、冷漠的精确。
——罪名:组织能力者祸害灰烬城治安,被当场格杀。
——死因:蚀源弹击穿心脏。
其女,哈格娜娜,同犯,罪名是协助制作用于抵抗追捕的特殊装备。
判决:同罪并处。
这些冠冕堂皇的罪名,自然出自狩夜自己的记录。
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除了当时的亲历者,后来的旁观者又如何能窥见事件的全貌?
顾晟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随后退出界面。
终端被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迷蒙的街道死气沉沉地延展,不见尽头。
这里早已没有什么生机。
一座由铁锈、谎言与独裁浇筑的城市,能有多少生机?
——————————
夜半时分,一盏孤灯在屋内投下冷白的光晕。
任缺从箱子里扯出一件崭新的黑色披风甩上肩头,沉身坐进沙发中央。
“都是自己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顾晟、任莹和舒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沉:
“我现在的目标,是一个手臂上纹着黑色三角的人。”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私事。”
任莹抬起头,灯光在她眸中映出不安:“哥,都过去这么久了......说不定那人早死在哪个角落了。”
在这座城市,死亡是最不稀罕的事。
任缺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那家伙......绝不可能就那么简单死掉。”
这句话更多是说给舒依听的。
顾晟早已知情——
他们一家当初未能全部离开灰烬城,其中有一个原因,正是那个人。
“黑三角?”
舒依微微偏头:“城南这一带我从没见过类似特征的人。”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也有可能,他把纹身藏起来了。”
“放心。”
任缺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纹身只是一个标记。”
“只要让我见到,我一定能认出来——哪怕他没露脸,但那双眼,我这辈子忘不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一声低叹打破沉寂。
“那最好早做准备,这里也不安全了。”
顾晟的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他抬起脸,神色沉凝:“昨天带任莹回来时,那个叫钧枭的......跟到了终点站。”
“他知道我们在城南这片,如果他用精神力找一圈——”
他的目光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准......他现在就躲在某片阴影里,正盯着我们。”
舒依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朝任缺靠了靠。
任缺皱眉,指节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确实难搞。”
他目光下意识瞥向任莹。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绝不能落单——身边必须时刻有任缺或顾晟其中一人。
感觉到众人的注视,任莹缩了缩肩膀:“要不......我开着装甲车出去避一阵?”
只要设备充足,她也能将自己置于相对安全的位置。
但如今,狩夜封锁了灰烬城。
哪都不安全。
“任莹还是由我照看。”
顾晟左手扯了扯胸前的绷带:“尽早解决他就是了。”
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人手终究是少了。
任缺点点头:“行,明天我带舒依去城北探探,顺便搞点事,保持联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好了,现在——睡觉!”
随手朝沙发方向一指:“舒依,你暂时睡那儿,回头再给你收拾房间。”
舒依眼睛瞬间睁圆。
“啊?”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半截:“我可是新人诶!就这待遇?”
任缺像是根本没听见,弯腰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棉被扔过去:“又不是不给你被子......”
“不是这个问题!”
舒依接住飞来的被子抱在怀里,脸颊气得微微鼓起。
顾晟和任莹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回了各自房间,留下客厅的两人。
任缺看着还杵在原地的舒依,眉梢微挑:“那咋的,想和我睡?”
舒依瞬间噎住,整张脸唰地红透。
她猛地将怀里的被子往上拽,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慌乱眨动的眼睛。
声音隔着一层布料,又闷又轻,几乎听不清:
“......也、也不是......不行......”
任缺挑眉的动作僵在半空,嘴角那点弧度倏地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