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秦文即刻命人将气息奄奄的青云抬入专设的医疗室——这是他设计船只时便预留的空间,日后每条船都将配备。
随行的医者,乃是孙啸的首徒,虽见惯了伤病,乍见青云腹间那腐臭流脓、黑肉翻卷的伤口,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仔细检视后,抬头看向秦文,面色凝重:
“东家,腐肉必须剜除。只是……伤重至此,又拖了时日,怕是熬不过这剜肉刮骨之痛,凶多吉少。”
“顾不得许多了,死马当活马医罢。”
秦文沉声道,转身步出医疗室。那血淋淋的场景,他终究不愿直面。
翠竹跟了出来,低声道:“东家,肥城的点,需得重建。”
“不急在一时。”秦文望着浩渺江面,眉头微锁,“眼下敌暗我明,非良机。更要紧的是,对方为何要将肥城绣衣天使连根拔起?无非是此地有要紧的情报,他们不欲其传至京都,不欲陛下知晓。”
寥寥数语,点破关窍。翠竹眸光一凛:“我即刻传讯长公主殿下,陈明此间凶险。”
秦文转而朝甲板上正指挥补给的王大海喊道:“大海,此船至京都,需几日?”
王大海闻声快步上前:“回东家,若依往日纤夫拉纤,少说两月。如今有这宝贝水轮,昼夜不停,估摸着……三四日足矣!”
秦文心念电转。此时现身京都,于己不利——那“被困屠牛山”的幌子尚未撤去他当即决断:“你护送翠竹大人与青云入京。事毕即刻返航,不必耽搁。我于苏城候你,途中不必节省燃料。”
言罢又暗自懊恼,早知该用燃煤锅炉,何处无煤?这重油,离了太福祥便如无源之水。
“东家,您不随行?”翠竹追问。
“屠牛山之困未解,不宜入京。况且,”秦文目光转向南方,“与白家的商战,才是当务之急,不容分心。”
“那……东家保重。属下护送青云回京复命,事毕即归苏城寻您。”翠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王大海亦道:“东家放心,回苏城顺风顺水,快得很!”
辞别众人,秦文并未即刻南下。他带着丁南、王胖子和两名护卫,一行五人,悄然留在了肥城。江南富庶,商机遍地,他需得亲自踏勘,为日后布局。
七日后,风尘仆仆的秦文终于回到苏城太福祥驻地。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庞图迎上前,接过缰绳,低声道,“那位南海来的阿泰,已候您多日,急得如热锅蚂蚁。”
“请他到茶楼稍候,我稍事梳洗便至。”秦文吩咐道。
这阿泰自京都为白家送货归来,听闻秦文在此,便日日来寻庞图打探。
不到一个时辰,阿泰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茶楼雅间。甫一见面,竟“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
“秦老板!您真是……真是神机妙算啊!”阿泰起身,脸上堆满敬畏与兴奋,
“那白家,真如您所料,全数吃下了咱们的货!最后一批也已交割完毕。”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腻的账本,作势要算。
秦文抬手止住:“阿泰,不必算了。言出必践,依前约便是。”
“秦老板,钱是您出的,我阿泰岂敢贪功占股?只求……只求日后这制糖原料的采买,还能交予小的。”阿泰眼中满是热切,小心翼翼地试探。
秦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阿泰,待我这糖坊一开,原料价格势必压至如今一半。到那时,你靠贩运原料,还有多少赚头?”
阿泰闻言,笑容僵在脸上,冷汗瞬间渗出额角。是了,若秦文直接掌控源头,自己这二道贩子还如何立足?
“况且,”秦文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阿泰心上,
“届时我主收甘蔗,而非红糖。”
此言一出,阿泰心头剧震。收甘蔗?这意味着秦文将彻底掌控源头成本,再无中间商腾挪余地!这秦老板的心思,深如渊海!
“阿泰,”秦文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生意之道,贵乎诚信。虚头巴脑,终非长久。”
阿泰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只觉在秦文面前无所遁形,暗自庆幸未曾耍弄心机。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秦老板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我们之前说的还作数,”秦文话锋一转,“南海胡商,巨舰往来,才是大买卖。咱们的糖,不愁销路。”
阿泰精神一振,旋即又面露难色:“胡商的船,动辄万石之巨,咱们……供得上吗?”
“产量之事,无需你忧心。只要种植够广,工坊便能吞吐。”秦文成竹在胸,“听闻今年周遭几城,甘蔗种植大增?”
“正是!这两年糖价好,种的人越发多了。”阿泰连忙点头。
“只要有原料,那何愁赚不到钱。”
“那……咱们这商号,何时开张?”阿泰急切地问。
“此番回去,首要之事,寻一处临海之地,要大!我要自建码头,最好在南城以东。”秦文手指蘸水,在桌上划了个大致方位。
他只顾盘算地利,却未深想,那远离中枢的海隅之地,安全防卫亦是难题。
又在苏城盘桓两日,王大海送来了消息——蒸汽船已自京都返回。
秦文登船,一封来自长公主的密信已静静躺在舱室案头。
展开信笺,内容简扼,却字字惊心:绣衣天使网络半数遭毁,她已严令各地暗桩暂避锋芒。信中亦提醒秦文,“困守屠牛山”的传言渐起,嘱他万事谨慎。
烛光下,秦文捏着薄薄的信纸,久久未动。
朝廷深处,果然潜藏着一股庞大而诡谲的力量,正悄然搅动风云。他不过一介商贾,所求无非安稳行商,无论龙椅上坐的是陈是王,于他何干?可偏偏……他已与这大梁最尊贵的女子有了羁绊。这潭浑水,似乎避无可避了。
船身微震,启航的号子隐约传来。铁轮破开水浪,航向正南。秦文独坐灯下,一夜无眠。绣衣天使的情报网,耗资巨万,倾注心血,岂容轻易毁去?是该做些什么了。只是这棋局错综,下一步,又该如何落子?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船舷划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