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肥城,确比晋城繁华许多。”
秦文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望着两旁林立的商铺和往来的人流,不由得感叹。
翠竹紧随在他身侧,收敛了周身冷冽的气息,低声道:“此地据载已有千年根基。”
昨夜审问那客栈掌柜李慕道,方知肥城绣衣天使的几处重要据点,竟已数月无人至码头联络。这异常让秦文心中蒙上阴影。
循着线索,翠竹引着秦文来到一处宅邸。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沉——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数月前一场大火的肆虐。
尤为蹊跷的是,周遭屋舍皆完好无损,唯有这一处化为了白地。
踏入废墟,脚下是厚厚的焦土与瓦砾,房梁屋脊早已坍塌倾颓。
“看这光景,火起已有数月。”翠竹目光扫过残迹。
“不止,”秦文指向几处焦黑梁木缝隙间顽强钻出的野草,“连草都长了。官府想必早来查过,我们去问问看。”
“事情怕是不简单。”秦文环顾四周,疑窦丛生。
火势从中庭爆发,烧得最为彻底,几面尚未倒塌的墙壁上,赫然残留着泼溅油脂的乌黑痕迹,这绝非意外。
两人在废墟中细细搜寻,线索难觅。
行至后院一处隐蔽的小门旁,秦文的目光猛地一凝——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如同鬼魅般刻在门框不起眼的角落。
这印记,与当初在京都追杀丁君澜时发现的,一模一样!
秦文心中剧震。这神秘的组织,竟已蔓延至江南?他原本对丁君澜遇袭的真相已意兴阑珊,认为追查无益。
但此刻这重现的印记,犹如毒蛇吐信,昭示着危险并未远离,且目标,恐怕已不仅是个人恩怨……
“是蓄谋已久。”翠竹的声音透着寒意。
“何止蓄谋,还是该通传各处,严加防范。我担心,他们是冲着整个绣衣天使来的。”秦文盯着那诡异的月牙印,心思沉重。
二人旋即前往府衙询问。
接待的皂隶眼皮都懒得抬,只道是寻常失火,烧死了三个倒霉鬼,尸骨无存,案子早已了结。
末了还敲打一句:“若要翻建此地,得缴一百两银子文书费。”
翠竹眸中寒光一闪,怒气隐现。
秦文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衣袖,低语道:“何必与这胥吏置气。大梁的官场便是如此。真要打通关节,让杨青来办。”
翠竹强压怒火,只冷冷剜了那差役一眼,随秦文转身离去。
接连查探的另外两处暗桩,竟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焚毁殆尽,只剩焦土。
正当二人在第三处废墟前驻足勘察时,翠竹身形骤然如电,射向一堵残墙之后,清叱道:“何人藏匿?”
墙后之人并未遁逃,反而主动走了出来。翠竹已至近前。
“属下青山,拜见天使大人!”一个身着素净布衣、面容清丽的女子屈膝便拜。
翠竹立刻将她扶起:“你如何寻到此处?”
“属下刚至据点,见大人所留暗记,便急忙循迹赶来。”青山语速极快,带着喘息。
秦文恍然,原来翠竹沿途留下了只有内部才懂的联络标记。这没有手机的年代,传递信息着实不便。
“此地究竟发生何事?”翠竹追问。
“大人,此处非说话之地,请随属下来。”青山警惕地扫视四周,引着二人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一处偏僻小巷深处的寻常小院。
青山迅速开门让进二人,又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外,才将门闩落下。
“究竟出了什么事?此地的负责人青云呢?”翠竹一进简陋的堂屋便急问。
“回大人,”青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沉痛,“三个月前,一伙人突袭了我们在肥城的三处据点。他们……对我们内部的运作、地点都了如指掌!三处同时动手,肥城的联络网一夜之间就被掐断了。”
她说着,忧心忡忡地望向内室,“青云大人……一直昏迷不醒。这段时间,追杀我们的人就没断过。肥城用来传信的信鸽,全被他们截杀或夺走。我前后派了五拨人,送出十几封求援信,皆如石沉大海。更可怕的是,每次送信后不久,我们的藏身点就几乎暴露……”
绣衣天使各据点本为独立运作,互不联络。一旦一个节点被摧毁,消息便只能上达京都。若这条通路被堵死,整个节点便如断线纸鸢,孤立无援。
“可知对方来历?”翠竹声音更冷。
“回大人,不知。袭击发生时,我恰好在外。据后来查探,肥城三十二名同僚,除青云大人重伤被我们拼死抢出,其余……皆已殉职。”
青山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有一事蹊跷,负责照料马匹的老徐,尸首始终未见……”
此言一出,秦文心头猛地一跳。
这手法……与王云汉何其相似!难道上次那个王云汉是假的?时间上推算,自己处决王云汉不过月余,而肥城之事发生在三月前……秦文立刻向青山详细描述了王云汉的样貌特征。
“正是此人!大人!”青山肯定道。
“王云汉!”翠竹看向秦文,眼中锋芒毕露。
没料到此人竟在肥城也留下如此血债!这背后,必然又指向那神秘的“东主教”。秦文虽对“东主教”所知甚少,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自此处逃脱后,想必就潜去了太福祥。”翠竹推断。
“看来此人掌握了我绣衣天使不少机密。”翠竹转向青山,“他来肥城多久?以何身份潜伏?”
“约莫就是三四个月前。原先负责照料马匹的老徐,突然暴毙身亡。”青山回忆道,猛然想起关键,“他顶替老徐后,对绣衣的规矩异常熟悉,且常借故在各据点间走动……”
这番描述,几乎坐实了就是王云汉!此人已被翠竹亲手处决,但至死也未吐露肥城之事分毫。
随后,秦文与翠竹随青山进入内室。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难以掩盖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一人,正是青云,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秦文上前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在腹部,周围皮肉已大片发黑、肿胀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血,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为何不延医诊治?”秦文皱眉。
“大人有所不知,”青山急道,“这伤口带毒,寻常医馆的郎中都束手无策,看了也说无救。”
秦文仔细检视后,沉声道:“这些腐坏发黑的烂肉必须全部剜除干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拖得太久,不知他能否撑过这剜肉之痛。”
“剜掉?”青山失声,“这……这都没剩多少好肉了,再剜下去,肠子怕是要露出来啊!”
“信他。”翠竹的声音斩钉截铁,“或许这是青云唯一的活路。”
“是……属下遵命!”青山看着翠竹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应道。绣衣天使的森严等级,意味着绝对的服从。
“我需要些东西,船上备有。”秦文环顾这破败潮湿、鼠迹斑斑的陋室,“此地也非久留之所,更不安全。不如寻辆板车,将人挪到船上医治,更稳妥些。”
“全凭大人安排!”青山毫不迟疑。
青山匆匆出门寻车。秦文与翠竹迅速收拾起青云仅有的几件随身之物。秦文与翠竹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青云抬至院中简陋的板床上,等待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