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卞学道病了的消息就传进了宫。
高丽王担忧不已,的确是担心卞学道的身体,但更担心的,是自己即将修建完的九处祭坛无法按时祭祀祈福。
好在卞学道在请了病假之前,还专门写了封推举的奏疏,举荐了赵光祖,言称赵光祖既然同样得了神眷,便可以代替他举行祭祀仪式,为王上祈福。
高丽王一听,果然欣然同意。
赵光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眉头却皱得很紧。
他已猜出卞学道等人的想法。
无非就是赌他能引发神迹只是巧合,若是在祭祀大典上,他无法让神像显灵,那么王上对他的信任,就会直接降至谷底。
若是对方再添油加醋一番,保不齐王上一怒之下,连他的官帽子都要摘去。
只是,对方真的那么笃定神像不会显灵?
按说以洪景舟的谨慎程度,对方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才对。
还是说,在这件事情上,对方有着绝对的把握。
这不是没有可能,归根到底,他对神像并不是特别了解,反倒是卞学道,才是真正发现并进献神像的人。
若是无法完全掌控,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对方岂不是自食苦果?
他一定掌握了某种手段!
赵光祖想着,可又不免叹息,因为有些事情,即便你明知道是阴谋,有陷阱,也总要往里面跳。
“不过还是要事先做些准备的好。”
赵光祖正想着对策,就听书房外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其中有一个让他特别耳熟的声音,正是李翰林。
对方这是死了儿子,来找他讨公道来了。
等好不容易将李翰林打发走。
赵光祖才得以静下心来沉思,首先是主持祭祀大典的事情,既然对方主动将这个机会让给了他,那他没道理会放弃。
一定要趁着这次机会,为士林派多谋些便利。
其次,就是神迹的问题。
他要做两手准备。
首先就是钻研中原道家经典。
学习书中记载的仪轨流程。
其次,就是伪造神迹。
假如神像真的没有显灵,他也一定要让王上相信神像已经显过灵了。
至于会不会穿帮......怎么穿帮?
王上最大的期盼就是长命百岁。
可这种事情,在没有真正活到一百岁之前,你都无法证明他到底能否实现。
所以赵光祖并不担心。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神迹并不容易伪造。
高丽王朝不比大明和蒙元。
固然有着宗师圆满的高手存在,可就那么一位,而且,对方也不可能帮他蒙骗王上。
至于其他高手......赵光祖觉得困难,困难就是出在这里。
高丽王朝的高手,除了傅采林一系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不过先天高手应该也足够了。
毕竟他一开始也没想过仅仅只靠武者就伪造出神迹来。
说到底,武者更擅长的是战斗,而伪造神迹这种事情,更应该去找江湖耍把式卖艺的。
......
......
时间飞逝。
转眼间,就到了祭祀当天。
卞学道依旧卧病在床,高丽王还亲自到府邸中探望过。
不过真正的目的,还是担心赵光祖无法圆满完成任务,想要让卞学道前去兜个底。
卞学道自然是拒绝了。
理由也很充足,自己一个带病之人,若是前往参加祭祀大典,恐身上的病气冲撞了神灵,反倒不美。
高丽王也就没有强求。
过午。
太阳高悬,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按照赵光祖给的解释,如今虽然正值盛夏,可仍需要调一个阳气最足的时候举行仪式,方能......巴拉巴拉,总而言之,说了很多,让高丽王彻底安心下来。
祭祀开始。
赵光祖身穿一身黑白道袍,手持桃木剑,面前摆放着香炉、铃铛,还有一沓黄纸红字的符箓。
有模有样地搞了一套仪轨后。
赵光祖命人取来泉水,浇灌在普贤真人像的法身之上。
赵光祖目光一转不转,时刻注意着普贤真人像的动静。
见神像脑后泛起微光,且隐隐有象鸣声回荡,赵光祖心中一松,看来他准备的后手已经用不上了。
但很快,他又有些疑惑。
既然神像能够显灵,那卞学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博王上欢心的机会让给他?
难不成......
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还没等赵光祖说些什么,天空中忽地下起‘雨’来,抬头看去,那并非是水滴,而是一片片青翠却能透光的树叶。
一片叶子落在赵光祖的肩膀上,他捡起来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只见树叶上被蚂蚁咬出了一行文字:走肖者为王。
高丽王朝如今仍使用者中原文字,走肖合并在一起,便是个‘赵’字,正是赵光祖的姓氏。
赵光祖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之人的用心险恶。
同时,他还发现了另外一处细节。
这叶子也是特殊的,并非是在说上面的蚂蚁啃咬痕迹,而是这叶子是梨树的叶子。
赵光祖通读古今中外经典,自然清楚历史上,隋朝时有那么一则民谣。
名字叫做——杨花落、李花开。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通过谐音与隐喻预言隋亡李兴,如“桃李”拆解为“逃李”,暗示逃亡的李氏子嗣将取代杨氏政权。
如今这梨树落叶,走肖为王,岂不与典故一般无二?
高丽王自然也看到了树叶,不过并没有直接发作,他现在一颗心全系在赐福上面,神像显灵了,他怎么一点年轻的感觉都没有?
赵光祖反应也快,直接下令道:“有人企图搅乱祭祀祈福大典,请王上速速派人前去捉拿。”
“先不管那些,赵爱卿,本王这身体,怎么一点别样的感觉都没有,祈福......是不是还没有结束啊?”高丽王小声问道。
赵光祖哪里懂这些,却也义正言辞道:“王上,神像即已显灵,赐福必然就是结束了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感受,或许也与王上的心愿有关。”
“说的也是。”
高丽王想了想,貌似长命百岁这件事,本身就无法验证,除非他真的活到了一百岁。
虽然没有办法证明,但神像显灵却是真的。
想到这里,许是心理作用,高丽王在回去的路上,竟真的觉得身体轻了不少,精神头也更足了。
而等到回了王宫,搂着自己的妃子,高丽王才开始思索起白天发生的事情。
那些树叶他不是没有看见,百姓们之间小声的交谈,他也不是没有听到。
只是出于对赵光祖的信任,以及对长命百岁的渴望,让他没有在当时就去想这件事情。
可现在再一想,他心底又生出了几分狐疑。
那树叶当真是有人捣乱吗?
会不会是真的神迹,若是真的神迹,为什么又会是走肖为王,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还是说,是有人蒙骗了神明?
也不对,神明应当是会读心术的才是,怎么可能受到欺骗呢?
一番沉思,令高丽王直接忘记了怀中的美人,这妃子也是与高丽王感情甚好,偶尔打情骂俏,发些小脾气,也只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现在也不例外。
就见她用葱白如玉的手指,直接捏住了还在发愣的高丽王的鼻子。
高丽王没有鼻炎,所以平时都喜欢于用鼻子呼吸,现如今鼻子被堵住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可以用嘴呼吸。
他想得也是真入神,竟是在脸被憋得通红之后,才挣脱开来那美人玉手,然后深深用鼻子喘了一大口气。
妃嫔洪氏似乎也知道这次玩笑开大了,忙用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请求原谅。
高丽王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自己最宠爱的妃子,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脑袋,而后枕在了对方的膝上。
洪氏则轻轻为他按压太阳穴,随口问道:“大王刚才在想什么?”
高丽王正想开口,却觉得自己无凭无据就去怀疑对自己忠心的臣子,并非明君所为。
就干脆换了种说法,问道:“爱妃,假如有一个人会读心术,能听到你的心中所想,那你要怎么才能骗过他呢?”
“读心术?”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
洪氏思索了片刻后,道:“也不是很难啊。”
“怎么说?”
“找一个人先把妾身骗过去不就好了?妾身知道的答案就是假的,即便那人会读心术又怎能读出真的答案?”
高丽王眼前一亮。
通了,要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骗人可以这么骗,那骗神是不是也可以?
“爱妃,你可真是本王的福星。”高丽王直接坐起身来,用手指在洪氏的鼻子上剐蹭了一下,而后换过来让洪氏来枕他的膝盖。
“大王,您还没说是为什么问妾身这个问题呢。”洪氏撒着娇。
高丽王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
却又见洪氏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对:“是不是因为民间的传言?”
“传言?”高丽王一惊,急忙问道:“什么传言?”
“大王不知道吗?”洪氏疑惑开口:“民间都已经传开了,宫中的宫女也有不少人知晓,甚至就连妾身都听到了好多好多遍。”
“据说,民间百姓都说,若没有赵光祖赵大人,这些土地根本不可能便宜租赁给他们,包括修建祭坛工人的工钱,听说也是赵光祖开口,大王才发放的。”
“民间还说......说......”
洪氏越说越来劲,本应该像同闺中密友分享八卦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但说到这里,她还是停了下来。
高丽王却已经被吊起了胃口,不听不行。
无奈之下,洪氏只好说道:“还说,神明显灵,并非是为王上赐福,而是册封赵光祖......”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听不清了。
高丽王却听进了心里去。
再没了心情与嫔妃调情。
脑海中满是走肖为王四个字。
莫非,那并非是有人捣乱,而是真的?
说起来,他的确没有感觉到身体哪里变年轻,哪里变好了。
莫非从一开始,神灵就没有赐福给他,而是用他下令花钱修建的祭坛,去给赵光祖册封?
仔细想想,的确太巧合了。
怎么就刚好,卞学道在祭坛即将修建完成之前,遭遇刺杀,且还是士林派的人安排的。
怎么就刚好,卞学道躲过了刺杀,却仍大病了一场,无法主持祭祀。
怎么就刚好,卞学道倒下之后,就只剩下赵光祖还能举行祭祀仪式。
一次巧合两次巧合,可要是三次四次,他再不重视,那就是他蠢到了极致。
不行。
他要自救!
高丽王的确是个迷信的人,可迷信的前提,是他觉得神明会保佑他。
可若是神明不再保佑他,甚至还想要针对他,那么就算他再怎么迷信,也绝不会去尊敬对方。
毕竟,他只是迷信,而不是贱皮骨。
当天夜里,高丽王就秘密召来了勋旧派的几名权臣。
高丽王这件事情做的很隐蔽,隐蔽到几乎没有多余的人知道。
因为他是命令宫中第一高手傅统领,去一个一个将人带着偷溜进宫的。
而高丽王也早早以礼敬神明为由,屏退了左右。
正因为事情做得隐秘之极,且符合逻辑,没有破绽。
所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一夜大王与权臣到底谈了什么。
只是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卞学道的府上。
躺在床上养病的卞学道,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那是刀锋划破月光的景象。
可长刀落下,发出的却是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
“什么?!”
刺客一惊,知晓行动失败,忙就要翻身逃跑。
奇怪的是,那拦下他的人,并没有阻挠他的离去。
黑衣人跑了一路,最终去到了沈大人的府邸。
沈贞见到黑衣蒙面人活着回来了,心中就是一惊,他本就没有想过对方能活着回来。
可偏偏对方回来了,而且看仪态,对方还是刺杀失手后,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不好!”
沈贞心中一紧,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而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拔出床头悬挂的宝剑,准备将刺客一剑枭首。
可他的手才伸出去,一枚飞石就已经从窗外打来,正命中他的手腕。
“沈大人,事已至此,您还想挣扎么?”
一名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