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学道并没有在床上,恰恰相反,对方翘着二郎腿,坐着看眼前的一幕。
李梦龙挥刀砍去,刀背却被一个女子握在手中,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至于床榻上,倒也没有氤氲淫靡的景象,无论是春香还是月梅,全都穿戴整齐,娇俏的面容,更是除了受惊吓变得惨白外,没有半点媚态红晕。
似乎刚刚李梦龙在窗外听到的,只是一场虚幻。
“李梦龙,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不要以为赵大人推行赎罪银法令,就真的不能治你死罪!”
“你,我......我跟你拼了!”
李梦龙尚不能完全回过神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听得他浑身燥热的声音,竟是这般穿戴整齐的两个女人发出的。
更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一位武功这样高强的女子留在卞学道的房间当中。
他只明白一点,那就是今天晚上,不是卞学道死,就是李梦龙死!
因此,在抽刀未果后,李梦龙干脆利落地弃刀奔向卞学道,他攥紧了拳头,抡圆了朝卞学道的脑袋砸去。
这一拳,他同样抱着砸不破卞学道的脑袋,便砸破自己拳头的决绝之意。
卞学道也似被他这般发狠吓到了一样,一时间竟真的没有躲开。
不过他不躲,不代表这一拳就能命中。
只听‘唰’的一声,被白衣女子握在手中的菜刀,如电光一般破空而出,李梦龙只觉得眼前有一道亮光划过。
随即,带着血色的菜刀,就‘度’的一声钉在了卞学道身后的墙上。
李梦龙抡圆的拳头,沿着先前的轨迹继续运动,可手腕以上的部分,却在下一秒同他的身体脱节。
“啊啊啊!!!”
李梦龙发出惨嚎,疼痛令他寸步难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腕处整齐的断口,因为落地不当,直直砸在了地上,疼痛加剧,李梦龙的声音却没有变得更加凄厉。
只因为,他已经痛得将要失去意识。
卞学道则擦了擦脸上沾染的血迹,也不过多计较,只是笑着弯了弯腰,附在李梦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安心的去吧,既然春香没有被牢房的囚犯糟蹋,我又是她唯一的男人,那么在我腻了她之前,我都会好好养着她的。”
“你......你!!!”
李梦龙气得瞪大了眼睛,似乎忘记了疼痛,死死盯着卞学道,胸膛高高隆起,又深深地凹陷下去,最终竟是一口血喷出,倒在了地上,再没了生机。
也不知是流血过多身亡,还是干脆气死的。
卞学道是不关心这些,他早在李梦龙有喷血的预兆之前,就躲了开来。
若李梦龙真是气死的,那他这一躲,绝对也是居功至伟。
毕竟,这是李梦龙最后,也是唯一能够报复卞学道的方式了。
“多谢傅统领出手相助,卞某感激不尽。”卞学道让人进来将李梦龙的尸体抬走,自己则走向了床榻边,对那白衣女子拱手抱拳。
“卞大人无需多礼,若是没有事,那我就先走了。”白衣女子说话不卑不亢,说完更是转身就走。
似乎一点也没有将卞学道的感激放在心上。
也难怪,谁让她姓傅呢,身为傅采林唯三的亲传弟子之一,在高丽王朝,她完全不需要对任何人阿谀奉承。
当卞学道追到门外的时候,傅统领已经不见了踪影。
“若是......”
“啪——”
几乎是念头刚起,卞学道就给了自己一耳光,他能够做官做到今天,就是因为谨小慎微,再加上有自知之明。
成春香他可以惦记,即便对方是李梦龙的妻子,即便李梦龙的父亲是李翰林,有赵光祖作为靠山。
可那又怎么样?
真闹翻了,也无非就是多一个政敌。
但刚刚离去的白衣女子,却不是他能够惦记的,想也不能想,否则都不用傅采林亲自出手,仅凭‘傅采林’这三个字,在高丽王朝,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主动且不求回报地帮助对方炮制他。
也幸好,那白衣女子长相虽说也很不错,但总归比不得成春香,只是身上那股英气对卞学道而言,是一种新奇而又刺激的感觉。
倒也不至于让他太过失神落魄。
追出门外的卞学道,只是凝视远方几个呼吸,确认人真的已经离开后,便又去追刚才拖着李梦龙尸体离去的仆役。
刚才傅统领在,为了维持个人形象,他都没好意思补刀。
可像是他这样谨小慎微的人,又怎么会放任李梦龙尸身完整的离去?
直到竖着将李梦龙的脑袋一分为二后,卞学道才彻底放心地回了房间。
当然不是刚才那一间,莫说是血迹还没有清理干净,便是窗户破了,一晚上就少不得有蚊虫飞进去,他可不想体验一下满身大包的感觉。
他去的,是另外一间卧房。
相较于刚才那间,房间格局差别不小,一些摆件更是截然不同,唯一不变的,就是床榻上的两个女子,只是这女子,相较于刚刚,穿着也清凉了不少。
......
......
度过了美好的一夜,卞学道在美人的服侍下,换好了朝服。
便乘上了马车,向着王宫而去。
早朝的大殿上。
高丽王身边的太监尖声叫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卞学道直接朝斜前方迈了一步,然后跪倒在地。
高丽王一惊:“卞爱卿,何故如此?”
高丽王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朝上的文武百官却是不知道,为了不让这群人云里雾里不知晓内情,他还是演得跟真的一样。
卞学道则将昨晚发生的李梦龙刺杀一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臣已查明,这一切都是大司成在背后指使,证据在此,请王上明察。”
看着大太监接过折子,转交给高丽王,高丽王看过后,表情又由白转青再变黑后。
金大人也慌了。
李梦龙去刺杀卞学道了?
若此时不是在朝上,他绝对要为这件事大声喝彩,然后可惜对方没有得手。
至于意外,倒不会意外。
正如卞学道调查到的那样,月梅夫人将成春香连夜送入卞学道的府邸,就是他在幕后指使的。
原因也很简单,作为士林派的后起之秀,李梦龙的态度,在他看来还不够坚定。
需要帮助坚定一下。
另一方面,他是削伪勋计划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深知这件事情至关重要,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任何错漏。
尤其是李梦龙,对方必须竭尽全力地搜集勋旧派成员的罪证,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成功。
而没有什么情绪,是比仇恨更令人放心的了。
勋旧派的人睡了李梦龙的挚爱,那李梦龙就必然要跟勋旧派不死不休。
只不过金大人也没想到,后来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以至于他们只能变换打法,放弃最开始的针对目标。
至于成春香这一步闲棋,也早就被他忘在脑后了。
只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件事竟然还没有结束,非但没有结束,还宛如一把大火蔓延开来,如今更是要烧到他的身上。
金大人见王上的表情阴沉,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连忙跪在地上:“还请王上明察,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啊!”
“不知情?”卞学道看向了他,戏谑道:“月梅夫人是金大人安排的吧,李梦龙又为什么视我为仇寇,怎么,金大人还要让我把您的那些下作手段,全都说出来?”
“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说什么!”金大人还想狡辩。
可高丽王却看不下去了。
直接将手中的奏本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你做了什么,自己睁大眼睛去看!”
金大人一阵颤抖,但还是不死心捡起奏本,想着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好针对性地反驳。
可这一看,他却是直接惊住了。
这上面竟是详细到,连他安排去办这件事的仆役的签字画押都有。
“怎么,金大人可需要我将那仆役也一并找来?”卞学道笑着看向他。
金大人却知道自己彻底完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来人呐,摘了他的官帽,重打三十大板,抄没全部家产,从今往后永不录用!”
高丽王开口,立刻就有侍卫上殿,将金大人的帽子摘了,又拖拽着去打板子。
金大人虽然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但在听到这让他根本无法接受的惩罚后,还是做着挣扎。
先是认罪求饶,随后求卞学道的原谅,再然后求到了赵光祖的头上。
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理会自己死活的模样后。
金大人更是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开始栽赃嫁祸起了对方,说对方才是真正的幕后主谋。
不过他这一番话,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非但没有污蔑成功,反倒是让士林派那些原本还为他的遭遇感到可惜的人,全都变了态度。
赵光祖在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是他不想帮吗?
如果不是束手无策,他身为士林派的魁首,难道会放弃一位来之不易的大司成吗?
要知道,高丽王朝的官职名称,基本沿用了中原唐宋时期的官职名称。
大司成,换做大家耳熟能详的称呼,就是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是什么机构?
那就相当于是高丽王朝最大最权威的顶级学府!
士林派七成以上的官员,都出自国子监,或在国子监修学过。
而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大司成,从身份上来讲,对这些国子监出身的官员,都有着一份香火情在。
这样的职务,别说是被外人掌控,就是有这个可能,那么对士林派的打击都近乎是毁灭性的。
所以,能救他一定会救。
但问题是,能救吗?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你让他怎么开口?
难不成去劝王上徇私枉法?
那不符合他的理念。
更何况,他开不开口,真的能影响到王上的判决吗?
以前或许还有可能。
但现在,王上一颗心全都吊在长命百岁上。
但凡妨碍到他追求长命百岁,都会被对方不讲任何情面地清理掉。
而能够帮助王上的人,毫无疑问只能是卞学道。
无论真假,只要王上相信,那这个人就绝对不能动。
而他要是帮着说话,非但没有可能免罪,甚至还会让王上怀疑到自己身上。
正因如此,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不好开口。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朝堂上已然是风声鹤唳,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触碰王上的霉头。
这也使得,今天成为了本朝有史以来,结束地最早的一次早朝。
下了朝,卞学道受邀去了洪景舟的府邸。
同样受邀前来的,还有其他几位勋旧派的大人物。
只不过这些大人物,如今全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卞学道,谁也没再把他当成后生晚辈来看待。
南大人更是请教似地问道:“卞大人,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动不如一静。”卞学道说出了自己岳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又解释了一句:“接下来,我准备装病,将为王上祈福祭祀的机会,也让给赵光祖。”
“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好的机会要让给外人。
万一赵光祖借机会再做些什么,他们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唯独洪景舟,和那么三名两位,稍一沉思后,眼眸微亮:“好计策!”
“洪大人什么意思?”
有人疑惑地看向了洪景舟。
洪景舟笑着反问道:“尹大人不妨想一想,若是祭祀大权交给赵光祖,后续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影响?”被叫做尹大人的官员陷入思索,不过很显然,能够被邀请来到这里的人,思维或许会有所局限,但绝对不蠢,很快他就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无外乎两种,赵光祖成功祭祀祈福,深得王上信用,赵光祖祈福失败,被王上疏远......可咱们不能赌他失败吧?别忘了,赵光祖也是见过神明显灵的。”
“我们当然不会去赌,也不用去赌,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咱们而言,都没有坏处。”洪景舟笑道。
卞学道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