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的暖意尚未从肠胃中完全消散,海岛的冬日依旧保持着它干爽清冷的基调。只是,在这份看似恒定的宁静之下,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跃动期待的暗流,开始在别墅里悄然涌动。
一月二十三日,黑瞎子的生日,近在眼前。
与张起灵生日那日内敛的庄重,或是周舟生日那日充满新生的喜悦不同,对于黑瞎子的生辰,家人们似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共识——要“闹”,但要“闹”得别出心裁,“闹”到他心坎里。
最明显的迹象来自于解雨臣。他书房里那些棋谱和乐理书籍被翻动的频率显着增加,甚至偶尔在深夜,还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调试某种乐器的声音。当黑瞎子好奇询问时,解雨臣只是推推眼镜,用一贯平静的语气回答:“近日对古谱残局有些新的感悟,需要验证。” 或者,“研究一下音律与心神调节的关系。”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张起灵的行动则更为隐蔽。他外出的时间似乎多了些,归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极淡的、不同于海岛常见木材的清冽香气。有一次,周舟甚至看到他站在工具房里,对着几块形状奇特的深色木头比划,手指在其上轻轻叩击,仿佛在聆听木头内部的声音。
周舟自然是这场“秘密行动”的核心参与者与积极策划者。他不仅要准备自己的礼物,还要利用体型和能力的优势,充当“情报员”和“联络官”,在解雨臣、张起灵和黑瞎子之间巧妙周旋,确保惊喜不被提前揭穿。他甚至动用了【心念之间】的模拟功能,偷偷演练着某个环节。
白玛则将慈爱融入到了更细致的观察中。她注意到黑瞎子在品尝新茶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某种节奏;在聆听海浪时,眼神会偶尔放空,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旋律。她将这些细微的观察,通过周舟,悄无声息地传递给了正在筹备惊喜的其他人。
黑瞎子本人呢?他当然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密谋”气息。以他的精明和敏锐,家人们这几日过于“正常”的表现,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但他乐得配合,甚至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期待,想看这群家伙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他照例插科打诨,围着厨房打转,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生日毫不在意,只是那墨镜后的目光,偶尔会闪过一丝了然而愉悦的笑意。
生日当天,清晨。没有盛大的宣告,没有堆积如山的礼物包装。早餐桌上,一切如常,只是黑瞎子面前那碗长寿面,浇头换成了他最偏爱的、香辣浓郁的爆炒腰花。
“哟,今儿个这面,对胃口!”黑瞎子挑眉,笑得见牙不见眼,呼噜呼噜吃得酣畅淋漓。
大家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早晨。直到早餐后,解雨臣才放下餐巾,看向黑瞎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瞎子,今日得闲,手谈一局如何?”
黑瞎子来了兴趣:“行啊!小花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正好看看你琢磨出什么新招了!” 棋局对弈是他们之间常有的消遣。
然而,当棋盘摆好,解雨臣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拿出两条黑色的厚丝巾,将其中一条递向黑瞎子。
“今日,我们弈‘盲棋’。”解雨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蒙目而弈,纯以心算,如何?”
黑瞎子愣住了,随即,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缓缓收敛。盲棋!这不仅仅是棋艺的较量,更是记忆力、推演能力和绝对专注力的终极考验。他深深看了解雨臣一眼,接过丝巾,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有点意思。来!”
两人各自用丝巾蒙住双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棋盘与棋子从视觉中消失,只存在于脑海之中。
“炮二平五。”解雨臣清冷的声音率先在寂静的客厅响起,打破了沉默。
“马八进七。”黑瞎子几乎不假思索,声音沉稳,不见平日半分跳脱。
“车一进一。”
“象三进五。”
……
落子声清脆,报棋声交替。没有眼神的交锋,没有表情的窥探,只有纯粹思维的碰撞在无形的战场上激烈进行。空气仿佛凝固,连周舟都屏住了呼吸,和白玛一起,安静地坐在一旁,感受着这无声处听惊雷的紧张与精彩。
黑瞎子起初还能跟上节奏,甚至偶尔能凭借出其不意的思路抢占先手。但解雨臣的布局如同精密编织的罗网,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杀机,对心算的要求极高。随着棋局深入,黑瞎子需要记忆和推演的步数呈几何级数增长,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这是一场对他大脑极限的挑战,是解雨臣送上的第一份、也是最“狠”的生日礼物——逼他褪去所有伪装,全神贯注,与自己、与对手,进行一场纯粹而激烈的智力对决。
最终,在解雨臣一记精妙的“马后炮”将军时,黑瞎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扯下了蒙眼的丝巾,脸上不见沮丧,反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兴奋与叹服:“好家伙!小花,你这局布得……够劲!我服了!”
解雨臣也取下丝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承让。你的应变,亦出乎我预料。” 这是对对手最高的赞誉。
棋局的余韵尚未平息,张起灵默默起身,走向他的房间。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用深色绒布覆盖的长条状物件走了出来,将其放在了黑瞎子面前。
黑瞎子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物件。在张起灵眼神的示意下,他伸手,轻轻掀开了绒布。
霎时间,仿佛有一道清冷的光华流淌出来。那并非金属的光芒,而是一种内敛的、温润的木质光泽。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把二胡。琴杆由他之前闻到的那种带有清冽香气的、不知名的深色硬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线条流畅优雅。琴筒蒙着色泽匀称的蟒皮,纹理细腻。琴弓的弓毛洁白而富有弹性。整把二胡造型古朴,做工精湛至极,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制作者倾注的心血与极高的技艺。
“这是……”黑瞎子呼吸一滞,手指有些颤抖地抚上琴杆,触手一片温凉细腻。他自幼离家,混迹江湖,诸多技能傍身,其中就包括这胡琴。只是多年颠沛,早已生疏,也未曾拥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称心的乐器。他没想到,张起灵竟然注意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音律的那一丝怀念,更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家伙,竟能亲手做出如此精美的一把琴!
“试试。”张起灵言简意赅。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坐姿,将二胡置于腿上。他闭上眼,手指抚上琴弦,一种久违而又熟悉的触感传来。他沉吟片刻,手腕微动,运起了琴弓。
起初是几个生涩、试探的音符,如同初春融化的冰凌,滴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但很快,那音符便连贯起来,汇聚成一股低沉而苍凉的旋律。是那首他记忆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二泉映月》。
他的手法不再娴熟,甚至有些地方的音准都略显模糊,但那份融入骨血的情感,却透过这略显磕绊的琴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里面有江湖的飘摇,有岁月的沧桑,有失去的怅惘,也有……遇到身边这些人后,重新寻得的、笨拙却真实的温暖与安宁。
琴声如泣如诉,在温暖的客厅里低回婉转,与窗外清冷的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解雨臣静静聆听,眼中流露出欣赏。周舟听得入了神,仿佛能从这琴声里,窥见黑瞎子那嬉笑怒骂背后,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往。白玛眼中则充满了怜惜与理解,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苍凉的旋律带着她感受这孩子内心的波澜。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黑瞎子放下琴弓,久久没有睁眼,胸膛微微起伏。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有些潮湿,但他迅速扬起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真实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琴!哑巴,这份礼,太重了!瞎子我……记下了!”
这时,周舟笑嘻嘻地捧上了一个扁平的木盒。“黑爷,该我啦!”
黑瞎子接过,打开。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结实的牛皮纸,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黑爷语录·海岛特别版》。他疑惑地翻开,只见里面分门别类,记录着自从他来到望归岛后,说过的各种令人捧腹的妙语、歪理邪说、以及那些充满他个人风格的、对美食的点评和“创作心得”。
比如:“这鱼,就得这么煎!外酥里嫩,这叫‘江湖气’!”
“伯母您放心,我这青团,吃了保证您明年眼睛比我还亮!”(当时他正包着抽象派青团)
“人生嘛,就像这炒饭,就得隔夜的才够味!”(指他自己发明的某种神秘炒饭)
……
每一句话后面,还配上了周舟亲手画的、极其生动传神的q版漫画,将当时的情景再现得惟妙惟肖。册子的最后几页,甚至是几首周舟偷偷记下的、黑瞎子在极度放松时,用他那破锣嗓子哼唱过的、不成调却别有韵味的民间小调,周舟还尝试着用简谱记录了下来。
这看似玩笑的礼物,却让黑瞎子愣住了。他翻动着册子,看着那些熟悉的语句和画面,仿佛看到了过去这些年,自己在这岛上是如何一点点卸下心防,如何将这里真正当成了家。这份礼物,记录的不仅是他的话语,更是他那颗漂泊已久、终于安放下来的心,在这个家里被接纳、被珍视的证明。
“好你小子……”黑瞎子指着周舟,想说什么调侃的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是用力揉了揉周舟的头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白玛微笑着,将一个小小的、用红线串着的深紫色穗子,递到了黑瞎子手中。那穗子编织得异常繁复精致,末端还系着一小块温润的、带着天然纹路的深色玉石。
“这是……‘平安结’?”黑瞎子认出了那独特的编织手法,是白玛家乡的一种祈福样式,据说能护佑佩戴者平安顺遂。那玉石触手生温,显然是白玛时常握在手中摩挲祈福所致。
“孩子,”白玛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深邃,“愿你……此身有寄,此心长安。”
没有昂贵的价值,没有复杂的功能,只有一位母亲最朴素、最真挚的祝福。黑瞎子接过那小小的穗子,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直接熨帖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谢谢……伯母。”
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喧闹的庆祝。但这个生日,通过一盘耗尽心神盲棋、一把承载过往与现在的胡琴、一本记录欢笑与温情的语录、一个编织着最深切祝福的平安结,层层递进,直抵心灵深处。
傍晚,黑瞎子再次拿起那把二胡。这一次,他拉的不再是苍凉的《二泉映月》,而是一首旋律轻快、带着明显西域风情的、欢快的曲子。琴声变得明亮而富有节奏感,仿佛将他此刻满心的喜悦与感动,都融入了这跃动的音符之中。
解雨臣不知何时,拿出了他调试许久的古筝,指尖拨动,清越的筝音加入进来,与二胡一唱一和,竟意外地和谐。周舟甚至跟着节奏,用能量凝聚出几个小小的、发光的光球,在空中随着音乐跳跃舞动。
白玛和张起灵安静地听着,看着,脸上带着平和而满足的笑容。
弦音在海岛的暮色中流淌,交织着家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与懂得。这个生日,于黑瞎子而言,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回归。他那些隐藏于嬉笑之下的敏感、重情与对“家”的渴望,在这一天,被身边这些人,用他们独特而用心的方式,稳稳地接住,并温柔地安放。
(第2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