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莱昂纳多·罗西”先生出现在塞纳河畔一栋私宅的晚宴中。他穿着那身最好的、却依旧难掩落魄的西装,领口甚至故意沾着一点不起眼的赭石颜料,完美扮演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局促又带着点艺术家的执拗与疏离的角色。他大多时间蜷缩在角落,只有当话题涉及绘画时,才会用那口音浓重的法语,激动而零碎地迸发出一些关于“色彩生命力”的论调。
周舟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幽灵,依附在黑瞎子身上,透过微型传感器和系统520的广域扫描,监控着整个会场。他快速识别着在场众人的身份,分析着他们的对话,寻找着任何可能与“镜湖”真实目的相关的蛛丝马迹。
那位“镜湖”基金会的文化顾问——安娜·杜邦女士,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她与黑瞎子进行了短暂的交流,问题看似围绕创作灵感来源和对南法风土人情的理解,但周舟敏锐地捕捉到,她几次三番将话题引向“是否感知到某种超自然的呼唤”或“对古老传说有何见解”。
(周舟实时分析并提示黑瞎子):‘她在试探你对超自然元素的敏感度和态度。回答要停留在艺术创作的抽象层面,强调是‘情感的投射’和‘生命力的表达’,切忌涉及具体。’
黑瞎子完美诠释了一个只忠于画笔与自然的“纯粹”艺术家,将话题牢牢固定在光影、肌理与乡野体验之上,对形而上学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感兴趣。
晚宴过半,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就在黑瞎子准备按照计划,以“灵感躁动、必须立刻回去画室”为由提前离场时,那位安娜·杜邦女士状似无意地提及:
“罗西先生,听闻您前些日子曾在马赛港写生?那里的光影与劳工群体,确实是绝佳的创作题材。”
来了!
(周舟的警报瞬间在黑瞎子脑中响起):‘核心试探!自然回应,不要回避!’
黑瞎子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耐,随即眼神放空,仿佛陷入创作回忆:“马赛……是的,混乱,却充满力量。我在那里画了许多速写……那些工人的肌肉线条,汗水的光泽……完美的素材……”他迅速沉浸于对“艺术感受”的喋喋不休中,成功将话题带离了对方可能期望的、涉及特定事件或人物的方向。
安娜·杜邦女士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者说……释然?她似乎初步确认了,“莱昂纳多·罗西”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错误地点的、行为古怪的艺术家。
又敷衍片刻,黑瞎子终于“忍无可忍”,以“一个绝妙的构图正在脑中消逝”为由,仓促却坚决地告辞。
安娜·杜邦女士没有强留,礼貌地送他离开。
走出私宅,融入巴黎夜晚寒冷而潮湿的空气,黑瞎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周舟的意念传来):‘初步判断,危机暂时解除。‘镜湖’可能将我们从高嫌疑名单上暂时移除了。但他们是否完全放弃监控,还需观察。’
“妈的,跟这帮人打交道,比下斗还累。”黑瞎子低声骂了一句,拉高了衣领,迅速消失在巴黎的街巷中,按照周舟规划的安全路线,前往预先定好的、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经过巴黎这次有惊无险的接触,周舟更加确信,建立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地域限制的联络渠道是多么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台上的印章上,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副印”,安全无误地送到解雨臣手中。
“太好了!”黑瞎子难掩激动,“这次怎么把‘信标’送过去?还是老办法?”
“不,”周舟的意念带着决断,“这次,我们亲自送。”
这个决定让张起灵和黑瞎子都微微一怔。
“亲自送?”黑瞎子皱眉,“风险是不是太大了?汪家……”
“正因为在汪家的阴影下,我们才更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周舟解释道,“这枚‘信标’印章至关重要,不容有任何闪失。普通的邮寄渠道,即便层层转手,也存在被拦截或调包的风险。我们必须确保它绝对安全、直接地送到解雨臣本人手中。而且……”
他顿了顿,意念扫过屋外宁静的田园风光:“这里的宁静已经被打破。马赛的信号、之前的试探性邀请,都说明我们不再安全。这次前往远东,不仅是为了送信,也是我们再次迁徙的开端。是时候,离开普罗旺斯了。”
目标明确:前往远东地区,寻找绝对安全的机会,将“信标”印章安全交给解雨臣。同时,团队整体向更复杂、更容易隐藏的大都市转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周舟例行进行外部环境扫描时,系统520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加密信号。
‘警告:检测到‘范式加密’信号碎片,信号源强度中等,定位……指向巴黎北部郊区。与之前马赛信号特征同源,但活跃度显着降低,模式分析……更接近于潜伏待机状态。’周舟立刻汇报。
信号源转移了?从马赛到了巴黎?而且进入了更深度的潜伏?
张起灵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他们在调整部署。”
(周舟分析道):‘可能马赛的行动(无论成功与否)已经结束,或者他们判断马赛不再有价值。巴黎作为法国的中心,交通枢纽和信息中心,更适合作为长期情报节点。这对我们而言,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未锁定在普罗旺斯;坏消息是,这个潜在的威胁离欧洲的政治经济核心更近了,其图谋可能更大。’
“与我们无关。”张起灵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只要不直接威胁到他们的隐匿,外界的风浪再大,他们也只需做沉默的旁观者。
黑瞎子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凝神定心”符石吊坠,感受着那微不可查的宁神效果,咧嘴一笑:“管他们在巴黎搞什么幺蛾子,咱们现在有‘家书’要寄,没空搭理他们。”
石屋内,炉火噼啪。一方看似普通的玉石胚料,即将承载着跨越时空的牵挂与最新的希望,启程前往东方。而在遥远的北京,那个心思玲珑的少年,或许很快就能感受到,来自万里之外的、无声而坚定的守护与回应。
撤离计划迅速制定。黑瞎子开始“处理”画作和“香皂事业”,流露出即将离开的意向。周舟则加紧整理空间物资,做好长期旅行的准备。张起灵负责规划最隐秘的离开路线,确保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尾巴。
几天后,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艺术家莱昂纳多·罗西”和他的“表弟”如同他们悄然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圣玛利亚小镇。石屋被打扫干净,钥匙留在门垫下,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便会归来。
车辆驶离小镇,汇入通往马赛的公路。后视镜里,普罗旺斯的群山与葡萄园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下一站,马赛港。”黑瞎子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前后,“然后,计划回家。”
这个“家”,指的并非某个固定的居所,而是那个他们魂牵梦绕、正在发生剧变的东方故土,以及那个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讯息的少年。
车窗外,南法的风景飞速后退。车内,三人沉默着,心中却涌动着新的波澜。一次肩负着希望与承诺的归途,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那对蕴含着奇迹的印章,正静静躺在周舟的空间里,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发挥它们连接时空的作用。
(第1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