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默默点头,他一听便知,那些轮训的官吏和锦衣卫,就是皇帝为日后度田准备的“技术骨干”。
可那些宗室勋贵子弟跑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真是转了性子,要来钻研学问了?
他心里想着,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
张诚耐心解释道:“陛下有旨,凡是在格物院修完《数学启蒙》,
并通过考核‘出师’者,便可留在院内,领一份内帑发放的俸禄,专事研究。
若是有人能在此道上精益求精,甚至推陈出新,陛下说了,必定不吝重赏,乃至……方才徐少师也听陛下提过的。”
徐阶听罢,心中顿时了然,不由得暗自嗤笑。
哪里是奔着那点皇粮和学问来的?
这帮老狐狸,分明是算准了皇帝迟早要“千金买马骨”,树立典型,
所以赶紧把家里那些没什么继承权、又不成器的旁支子弟塞进来,提前占个位置,下一手闲棋冷子罢了。
他不再多问,大摇大摆地走进格物院大门,对张诚吩咐道:“去,取一册《数学启蒙》来给老夫。
再把那个叫程大位的教谕给老夫叫来。”
程大位此时正在自己的值房里埋头整理书稿,听说新任的格物院山长召见,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跟着小太监出了门。
格物院规模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山长值房外。
还没进门,程大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老者声音:
“混账!你方才不是说,这个‘+’模样的是加号吗?怎么这会儿又变了?”
接着是一个年轻人带着哭腔的、无奈的解释:“徐……徐山长,您……您再看清楚些,那个是加号‘+’,这个是乘号‘x’,它们长得不一样啊……”
程大位一听这对话,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向身边的太监张诚,歉声道:
“张公公,劳烦您稍等片刻,容下官去取一副‘靉靆’(明代对眼镜的称呼)来。”
院里为了省钱,常用石板和炭笔教学,这对眼神不好的老学者极不友好。
后来还是皇帝特批了一笔银子,购置了一些老花镜,供人借用。
张诚却摆摆手:“程教谕快去见徐少师吧,这点小事,咱家跑一趟便是。”说着,便转身去了。
程大位拱手谢过,仔细交代了眼镜存放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推门走了进去。
徐阶见有人进来,没好气地放下炭笔,指着石板上的符号问道:“你就是程大位?”
程大位连忙躬身行礼:“末学后进程大位,拜见山长。”
徐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着脸指着石板上那些“+”、“-”、“x”、“÷”以及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问道:
“我华夏数算源远流长,自有其计数、演算之法。
你弄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是何道理?
莫非是故意标新立异,为难我等老朽不成?”
他徐阶虽然不敢说精通数算,但基本的底子还是有的。
传统的算学也有自己的一套简化符号和数字,比如算筹和汉字数字。
如今这启蒙书里,连最基础的加减乘除都换成了一套完全不认识的鬼画符,让他看得头晕眼花,自然心生不满。
程大位心里叫苦,脸上却只能堆起无奈的笑容,解释道:“山长误会了!此事……实是陛下的意思。”
他只得将皇帝那套“符号简洁明确、数字书写便捷、利于推广普及”的理论,又原原本本地向这位新上司汇报了一遍,
甚至连这些符号据说是参考了哪些泰西古籍都一一指明,以示并非自己胡编乱造。
徐阶一听是皇帝的“圣意”,到了嘴边的训斥只好又咽了回去,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将那本《数学启蒙》往程大位面前一推:“罢了!
你且将此书,将这些符号、数字与传统写法一一对应,仔细注释清楚,再拿来给老夫看!”
他毕竟有底子,不需要像蒙童一样从头学起,只要搞清楚这套新“密码”的对应规则就行了。
程大位连忙躬身应下。
徐阶不再纠缠符号问题,转而问起了格物院目前的状况:“如今院里,可有正式的官制品阶?”
程大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山长,目前……还没有。
起初陛下有意让‘出师’后留在院中的弟子,挂上吏员的职衔,但吏部、户部、礼部都……都不同意,此事便搁置了。”
徐阶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吏员身份,但这也是一条独立的晋升途径,六部那些老油条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在自己碗里另起炉灶?
难怪皇帝让他来重新拟定一套“学身”的体系,甚至连俸禄都要从内帑支出,这是要彻底绕开外朝的牵制啊。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如今,留在院中的标准是什么?”
程大位忙道:“需修完《数学启蒙》上册,熟练掌握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并能应用于田亩丈量、粮赋核算、物料估算等实务。”
徐阶瞥了程大位一眼,心里老大不痛快。
户部清吏司里那些老账房,很多也就这水平,你管这叫“启蒙”?
埋汰谁呢?
是不是得达到钦天监那些能推算日月星辰运行的地步,才算刚入门?
或者得像前朝王文素那样,能开高次方、解复杂方程,才算学有所成?
要不是知道这书名八成是皇帝亲定,他差点就要以为这是程大位在故意羞辱他了。
他强压下不快,继续追问:“那按这个标准,如今留在院里的人多吗?”
程大位摇了摇头:“各部司和锦衣卫派来轮训的人,一旦‘出师’,基本都返回原职了。
倒是……倒是一些勋贵人家的子弟,‘出师’后反而更愿意留在院里。”
他想起皇帝私下的评价,补充道:“陛下曾说,反倒是这批人,不愁吃穿,又有些闲情逸致,若能真对数学产生兴趣,反而是能做学问的苗子。”
徐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中飞快盘算。
恰在此时,张诚拿着眼镜走了进来:“徐少师,您要的靉靆。”
徐阶接过那副做工精巧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重新拿起那本《数学启蒙》翻看起来,嘴里却对张诚吩咐道:
“张公公,格物院每年由内帑拨付的额定款项是多少?”
张诚对此了如指掌,对答如流:“回徐少师,陛下定下的额度,是按院内供养一百二十名‘学身’计算,每年俸禄总额为一万两白银。”
“不过,眼下在册的‘学身’只有二十九人,所以内帑目前只按实际人数拨付俸禄。”
“此外,还有刊印书籍、修缮房舍、租赁宿舍、供应伙食等杂项开支,每年额定约七千四百两。
这些款项需用时,要事先呈报预算,经核准后,再由内帑分批拨付。”
徐阶一边听着,一边透过眼镜扫视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突然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太麻烦了!你去跟内帑说,把今年的额度,连俸禄带杂项,一共一万七千四百两,一次性全部拨付到院里来!”
他放下书,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诚和程大位:“陛下将格物院托付给老夫,是要老夫在这里做实事的!
每笔用度都要事先报批,来回折腾,平白消磨光阴,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的大事,谁来担待?”
他又转向程大位,以山长的身份直接下令:“还有,传我的话下去:从即日起,各部司、锦衣卫派来轮训的人,
必须在院里完成所有课业,并通过考核后,再留院义务授课半年,方可结业返回原职!
若是六部堂官和成国公(朱希忠)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老夫理论!”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顿时让程大位和张诚都愣住了。
这位徐阁老,人还没正式上任,烧起来的第一把火,势头可就够猛的!
四月十五的西苑,太液池畔波光粼粼,垂柳依依。
朱翊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边,手里握着一根钓竿,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朝堂纷争和边关军务之上。
这垂钓,算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能暂时抛开繁杂政务、稍作喘息的方式了。
司礼监太监张宏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禀报着格物院的最新动向。
朱翊钧顺手也递给他一根钓竿,示意他边钓边说。
“除了要求将年度款项一次性拨付到位,”张宏压着嗓子,学着徐阶那略带吴语口音的官话,
“徐少师还下了令,所有来格物院轮训学习数算的官吏、锦衣卫,结业后必须留下任教半年,协助他扩充生源、传授新知。”
朱翊钧闻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活力很足嘛!
就凭这一手,便知道这老臣不是来养老敷衍的,是真想干点事情。
无论是新设衙门还是重整旧制,想在承平时期打开局面,头两件事无非是“钱”和“人”——先要到位经费,形成看得见的资产;
紧接着就是解决人员编制,建立起一支能办事的队伍。
徐阶这老狐狸,一脚踏进格物院,就先要把财权抓在手里,又想方设法利用现有资源填充“临时编制”,这劲头,显然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就按徐先生的意思去办吧。”朱翊钧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内帑每季度要派人去核查银钱用度,年底再把户部和科道言官也请上,一同审计,形成定例,不可废弛。”
往后格物院的花销肯定不会少,草创阶段就必须把规矩立好,不能一开始就留下太大的财务窟窿和贪腐隐患。
张宏连忙躬身应下。
朱翊钧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世贞还没到京吗?”
年前他就下诏重新起用这位文坛领袖,怎么拖了这么久。
张宏忙回话:“陛下,王世贞此前在家为母守制,今年初才刚除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朱翊钧恍然,随即又有些无奈。
这丁忧守制的规矩,落到急需用人的时候,还真是个麻烦。
可这是维系儒家伦理的根本,即便他是皇帝,也没什么好办法。
张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水面浮漂微动,似乎有鱼要咬皇帝的钩,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自己那根本就没挂饵的鱼线,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惊走了那条不识趣的鱼。
嘴上则继续禀报:“陛下,关于赐予海瑞‘殿试’资格,以表彰其巡盐之功的旨意,已经批红下发礼部了。
不过……礼部尚书张四维回复说,国朝未有先例,具体如何操办,尚需‘斟酌考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态度暧昧,拖着不办。
朱翊钧冷笑一声。
他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这是在变着法地催他呢。
“杨博是不是又上疏请求致仕了?”朱翊钧语气平淡地问。
张宏早有准备,立刻接话:“今早刚递上来的,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已经留中未发。”
朱翊钧“嗯”了一声,吩咐道:“替朕拟旨,勉励杨博,让他安心静养,阁中事务可推荐一位大臣暂时代理,待他痊愈后再回阁办事。”
会推荐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不过是给杨博体面退场、同时让张四维顺势入阁铺台阶罢了。
张宏默默记下。
朱翊钧感觉半天没鱼上钩,觉得位置不好,便起身换了个地方。
随口又问:“昨日廷议上被弹劾的那几个勋贵,有什么反应?”
张宏扯着空钓竿,小心翼翼地回答:“惠安伯张元善、成安伯郭应乾还算知趣,已经上书请求‘闲住’(停职反省),今日府邸也已闭门谢客了。”
“至于襄城伯李应臣、忻城伯赵祖征这两个……”张宏顿了顿,
“他们先是跑去求英国公和成国公帮忙说情,两位国公爷没搭理他们。
转头又让家里的命妇递牌子进宫,想走两宫太后的门路。”
朱翊钧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也太蠢了!
这不光是他们自己蠢,简直是阖府上下没一个明白人!
难怪能做出私自囚禁朝廷捕快这等无法无天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