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沿用的,还是他那位沉迷修仙的爷爷嘉靖皇帝,在庚戌之变后被俺答汗兵临城下吓破了胆,才匆匆定下的规矩——
分设五军营、神机营,派一员武将总督,再派一位文官协理戎政。
听起来是武官总督,文官协理,高下分明。
可官场上的事儿,从来不是看名头,而是看谁握着人事权和钱袋子。
从隆庆朝开始,京营里那些号头、中军、千总、把总之类的基层武官想要升补,都得先过兵部审查这一关,才能报到皇帝这里来走个过场。
中高层的副将、参将、游击、守备等,名义上是总督和协理戎政官一起推荐,可最终还得兵部点头,才能送到御前。
至于军饷?
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兵部的手,一个大子儿都别想从户部流出来。
皇帝想自掏腰包搞点赏赐,兵部都能搬出“边军将士浴血沙场,与京营劳逸悬殊”的大道理给顶回去。
所以,这兵部侍郎兼任的协理戎政官,才是京营真正说了算的人物。
朱翊钧原本只想让一直病恹恹的赵孔昭占住这个位置,免得他碍着总督京营戎政的顾寰整军练兵。
可现在形势有变,南直隶抄家弄回来一大笔银子,北边蒙古人又不老实,
他不由得动了心思,想把这个关键位置抓到自己人手里,也好加快京营整顿的脚步。
廷议的气氛,在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出列后,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陛下,”栗在庭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臣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赵孔昭,近日病体沉疴,连日告假,恐难以胜任戎机重任。
值此多事之秋,京营乃天子肘腋,岂容卧病之人尸位素餐?
臣请陛下念其老迈,准其致仕归养,另择贤能担此重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顿时激起涟漪。
有心之人立刻警觉起来,目光在栗在庭和御座上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兵部尚书霍冀脸色一沉,立刻出班反驳,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栗给事中此言未免太过苛责!
人食五谷,孰能无病?
赵侍郎为国操劳,偶染微恙,安心调养便是。
岂能因一时之疾,便行夺职之事?
蓟辽总督谭纶谭大人,不也身患肺疾,陛下不照样委以督师重任,倚为干城?”
栗在庭却不与他正面争执,只是不紧不慢地躬身一礼,退回了班列。
言官风闻奏事,弹劾大臣后按惯例要自请避位,这是规矩。
更何况,赵孔昭自己早就不想干这得罪人的差事了,只是皇帝和兵部都觉得他这个“病号”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缓冲,才一直留着他。
栗在庭今天这一“弹劾”,目的根本不是要把赵孔昭怎么样,而是要把水搅浑,让朝堂上为了这个肥缺争起来。
只有下面的人争得不可开交,皇帝才好名正言顺地出来“主持公道”,把自己的意中人选推上去。
御座上的朱翊钧见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咳嗽一声,开了金口:
“好了,诸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显得颇为为难:“只是,勋贵子弟纵然有错,其祖上于国朝有功,酌情减罪亦是祖宗成法。
若依律严惩,朕恐伤了勋戚之心,也让两宫母后面上难堪。
此事……容朕再与母后商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京营人事引开,点到即止。
真要当场拍板,时机还不成熟。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廷议上的风声传开,各方势力上书争论达到高潮,他再下场一锤定音,这才是行使皇权最稳妥的路径。
“至于赵侍郎……”朱翊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
“既然身体不适,正当安心静养,以待康复。夺职之言,太过严厉,就不要再提了。”
皇帝发了话,算是给这场小小的风波按下了暂停键。百官自然不好再纠缠。
只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互相交换着眼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运作,让自己这边的人能拿下协理戎政这个要害职位。
廷议的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
接下来,争论的焦点转移到了海瑞从南直隶带回来的那五百多万两盐税银子该如何分配上。
各部堂官们立刻像换了个人,刚才还同仇敌忾,转眼就为了多分几万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
管皇家膳食的光禄寺官员哭起穷来声泪俱下,说什么为了维持供应,已经开始变卖库里的废旧铜器和发霉的酒曲了,听得朱翊钧都替他尴尬。
平日里埋头搞工程、很少参与是非的工部尚书朱衡,此刻也急得脸红脖子粗,掰着手指头数:
永定河上二十三座水闸需要修缮,昌平州因为设置了昭陵卫,要新建营房、衙门、门楼……哪一样不要钱?
朱翊钧也不好偏向谁——连司礼监太监张宏都站出来替皇帝的内帑哭穷,说宫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吵吵嚷嚷了大半个时辰,这笔巨款总算在内阁的主持下被“宰割”完毕。
六部各取所需,内阁居中协调,皇帝最终拍板。
一场廷议,将上次没分完的银子瓜分得干干净净,各自抬回衙门入库。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但心里其实都乐开了花——毕竟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大笔额外收入,
往后要是盐政一直这么搞下去,肯定还少不了,各部衙门的权力和底气都能足上不少。
因为都得了实惠,接下来议事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云南巡抚邹应龙的举荐、副都御史阮文中请求让儿子荫监、将前礼部尚书章懋供奉到正学祠堂配享等等事项,都顺利通过。
甚至连四川叙州府地震的赈灾和减免税赋,户部这次也异常爽快,批钱批得一点没犹豫。
等到所有这些琐事都处理完毕,时间已近晌午。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身影悄然消失,朝臣们也纷纷整理衣冠,三三两两地退出文华殿。
徐阶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一个小太监引着、走向偏殿等待单独奏对的兵部尚书王崇古,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刚站稳,就感觉一条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叔大(张居正字),在朝堂上就不必如此了。”徐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我以前同朝为官多年,何曾见过这般虚礼?”
张居正扶着他,声音平和:“老师,彼时你我同在内阁,位份相近,自然要避嫌,以免旁人议论结党。
如今老师是超品致仕元老,学生搀扶一二,以全礼数,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徐阶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任由他扶着往外走。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今日廷议,怎么没见有人提起复祀元世祖的事情?
老夫昨日进城,可是听说了陛下亲祭历代帝王庙,还特意问起为何没有元世祖牌位,最后以遥祭了事。
这般动静,竟没在礼部掀起波澜?”
张居正一边小心地搀着老师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边解释道:“昨日确有那等善于揣摩之人,以为窥得圣意,
急不可耐地上奏,说我朝继承元祚,亦是华夏正统,理应将元世祖牌位迎回历代帝王庙祭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结果呢?
奏疏被陛下留中不发,那人还被斥责为‘窥伺圣心’,罚俸一个月。
如此一来,大家都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还敢再贸然开口?”
两人走出文华殿,沿着宫道慢慢前行。
徐阶毫不避讳,直接问道:“那以你之见,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声道:“陛下对礼部说,
此事关乎边塞将士和天下百姓的‘朴素感情’,让他们不必着急,可以‘再多讨论讨论’。”
说完这句,他便闭口不言,其中的意味,却留给徐阶自己去品味。
徐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出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徐阶轻轻挣开张居正的手:“叔大回内阁处理公务吧,老夫自行去东华门便是。”
皇帝赐给他的宅邸在东华门外,与内阁办公的文渊阁并不顺路。
张居正也不坚持,站在原地,恭敬地目送老师离去。
徐阶背着手,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有些孤寂,晃晃悠悠地朝着东华门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廷议开始前,皇帝在前往文华殿路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
那是大约半个时辰前,他跟着皇帝的步辇前往文华殿。
“徐卿,”年轻的皇帝似乎无意间提起,“朕令人编纂了一本《数学启蒙》,你可知道?”
徐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臣听闻过此事,但书还未曾拜读。”
皇帝解释道:“朕已让户部官吏、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都开始修习此书。只是……人数还是太少,不够用。”
“明年春闱将近,各地举子纷纷入京备考。
朕的意思是,待卿到了格物院后,不妨留意一下那些科举无望、但心思活络的举人,招揽他们来学习数算。”
徐阶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追问道:“陛下是想储备精通数算的人才,为将来全面度田做准备?”
皇帝闻言,有些意外地扭头看了徐阶一眼,似乎惊讶于这老臣反应如此之快。
他点了点头:“确有这番考虑。”
“不过,除此之外,朕还有一层意思。”
“朕想招揽一些真正对数算有兴趣、有天赋的学子,让他们不必为科举所累,可以专心钻研此道,以求在此学问上能有所突破。”
皇帝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些人,入了格物院,便不允许再参加科举,朝廷也不会授予他们官身或吏员的身份。”
他看向徐阶,目光深邃:“总而言之,朕要卿在格物院里,再替朕创设一套新的身份序列。
不是官,不是吏,而是‘学身’。”
“朕给你定个基调:倘若这‘学身’之中,有人能在数算一道上登峰造极,达到祖冲之、郭守敬那般水准,朕……不吝封爵之赏!”
徐阶当时听得心头一震,眉头紧紧皱起。
连爵位都许出来了?!
虽说祖冲之、郭守敬那样的人物千年难遇,但以爵位相诱,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
仅仅是为了度田储备人才,绝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莫非……这钻研数算,就是当今这位少年天子与众不同的“雅好”?
如同先帝沉溺后宫,世宗皇帝痴迷炼丹一般?
……
一路思索着,徐阶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东华门。
但他并没有直接去皇帝赐给他的那座宅邸,而是对领路的小太监张诚吩咐道:“带老夫去格物院看看。”
徐阶如今最大的兴趣,一是揣摩这位心思深沉的少年皇帝的真实意图;
二便是冷眼旁观,看看皇帝亲手推动的这些“新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皇帝将大部分朝政都交给了内阁,唯独紧紧攥在手里的,一是京营,二便是这格物院了。
他自然要去亲眼看看,这里面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名堂。
不多时,张诚便引着他来到了一处不算起眼的院落前。
抬眼望去,大门内的影壁上,赫然刻着“求真”、“问道”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让徐阶心里直犯嘀咕——这口气,可不小。
院门敞开着,不时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已经颇有几分人气。
徐阶朝身边的张诚问道:“张公公,如今在这格物院里进学的,都是些什么人?”
张诚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徐少师,主要是些宗室、勋贵子弟,还有就是各部衙门派来轮训的官吏,以及锦衣卫的人。”
本来东厂的番役也一起来上课,但那帮勋贵和文官子弟觉得与宦官同堂有辱身份,死活不愿意。
最后没办法,只好请先生单独去内书堂给太监们授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