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得寸进尺地问道:“那么,关于泰州有人煽惑愚民、图谋不轨的案子,石麓先生可有所耳闻?”
李春芳面色终于变得艰难起来,欲言又止。
徐阶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他不咸不淡地补充道:“毕竟是造反大案,陛下……可就等着这边的结果呢。”
李春芳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点头:“以老夫揣测……应天府府尹朱纲、泰州知府等人,总归是能提供些线索的。”
这便是将朱纲也卖了。
徐阶得势不饶人,上前一步,逼问道:“还有茶课的事呢!”
李春芳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忍不住拂袖微愠道:“徐公!老夫闲居乡野,哪里能事事皆知?
即便是乡里闲聊,也需能入我之耳才行!”
到此地步,他不能再退了。
若割让同僚的利益太多,他这个“话事人”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法借此机会为自己积累声望和人脉,将来还如何为皇帝“效力”?
徐阶见状,知道已触及对方底线,便退让一步,开口道:“无需了解全貌,管中窥豹,略知五六成便可。”
“若连这点见识都无,石麓先生又如何能闻名乡里,领袖群伦?”
他这是在点明:你既然是中人,必然被授予了一定的权限。
若什么都做不了主,我们要你何用?
李春芳坚决地摇了摇头:“徐公,皇命要紧,你我在此耽搁太久,恐有不妥。”
这是在敬告徐阶,不要为了自己争功表现,而坏了皇帝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谋划。
若不给他留些余地,让他在身后那些人面前维持住威望,他也就失去了替皇帝做事的根基。
两人目光交锋,各不相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几乎同时,不易察觉地举起了三根手指,随即迅速收回。
双方都暗自松了口气。“三成”,这个比例,彼此都能接受。
意味着在后续的清算中,涉及到的各方势力,需要交出三成左右的人员或利益来顶罪。
谈到这里,南直隶这场风波,总算看到了一个各自都能勉强维持体面的收场可能。
徐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那么,石麓先生方才提及,愿为陛下分忧,不知是何章程?”
既然对方在盐案等相关事宜上做出了让步,他也要给对方面子,听听其真正的“献礼”。
见徐阶不再逼迫,李春芳也长出了一口气。他斟酌半晌,缓缓道:“方才确是老夫失言,不该妄揣圣心。
不过……观诸位钦差近日办案之艰难,老夫深感南直隶之地,实有尾大不掉之弊。故而斗胆,有些浅见欲进于陛下。”
徐阶追问道:“石麓先生请讲,徐某自会代为转奏,直达天听。”
李春芳点了点头,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谋划:“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然我大明如今却有两京并立之制。”
“政出多门,实乃祸乱之始,非国家之福。”
“老夫愿联络南直隶有识之士,共同上奏,恳请陛下……拆分南直隶!”
一直在一旁静听的海瑞,听到这里,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骤然明悟!
为何徐阶、李春芳这两位前任首辅,都笃定皇帝有拆分南直隶之心!
南直隶(南京)作为留都,保留了一整套与北京几乎完全对应的中央官僚机构(六部、都察院等)。
它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掌控着全国近六成的赋税。
这里的书院、科举,产出着数量最多的进士官员。
如今甚至有人公然宣称,已将科举之道研究透彻。
如此,便在朝廷中枢,也形成了庞大的南直隶籍官员集团,盘根错节,势力惊人。
他此次办理盐案如此艰难,根源就在于此!
一个盐税案,竟牵扯到三任首辅!
其余公、侯、伯等勋贵,尚书、侍郎等绯袍大员,更是不计其数。
海瑞智慧不低,只是缺少了那种居于庙堂之上、统筹全局的视角,如今被李春芳一语点醒,顿时豁然开朗,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要害!
徐阶自然早已洞悉,他佯装恍然大悟,急切问道:“计将安出?愿闻其详!”
李春芳道:“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陛下采纳此议,欲凭借中枢威势,强行推动,抽丝剥茧,恐怕非数十年之功不能竟全功。”
这涉及到文化认同、地域观念、利益重新分配,绝非简单划几个行政区、设几个新衙门就能解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自信:“但是……
若南直隶官绅士民,能感悟圣心,思陛下之所思,急陛下之所急,主动配合,则至少可省却十年之功,事半功倍!”
南直隶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多。
徐阶已然失势,他李春芳就当仁不让了。
只要他今日作为“中人”,能替他身后那一大票人消弭这场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那他在南直隶的威望将达到顶峰,成为无可争议的领袖。
比起北京朝廷的“强龙”,他这个熟知本地情弊的“地头蛇”若愿意配合皇帝推行拆分,其效果和效率,将不可同日而语。
徐阶逼问道:“如何急陛下之所急?石麓先生必有良策!”
李春芳显然早有腹稿,侃侃而谈:“行政区划暂且不变,以免引起过大动荡,此事当以潜移默化、水到渠成为上策。”
“可先于事实上,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进行管理。”
“建议常设一位加衔户部尚书、都御史的巡抚,专责巡抚凤阳、庐州、安庆、太平、池州、宁国、徽州七府,以及滁州、和州、广德州三州。”
“虽名义上仍是巡抚,但加持部院衔后,便有权处置地方税赋事宜,奏章可直达天听,不受南京户部掣肘。”
“如此先行四五年,待格局初定,再将此巡抚转为布政使,开设对应的按察司,逐步收回民政、刑狱之权。”
“眼下正借盐政案之余威,反对之声必然微弱。
只要我等心怀朝廷的忠贞之士,再从中斡旋调和,此事必能平稳推进,水到渠成!”
李春芳话音刚落,徐阶便击节称赞,脸上满是钦佩(无论真假):“妙!妙啊!老成谋国,步步为营,与陛下新政一脉相承!”
“世人都说石麓先生是‘青词宰相’,如今看来,实在是世人浅见!不过是石麓先生善于因势利导、投上所好罢了。”
“今上锐意革新、励精图治,石麓先生便能立刻切中时弊,献此良策!”
“石麓先生,真乃大才也!”
“此议,徐某定当详细斟酌,郑重奏与圣上!”
他直接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表明是由他徐阶来上奏。
李春芳谦逊地推却了称赞,继续加码,展现更多价值:“此外,陛下在诏书中曾提及开拓海运之事。
那么,崇明岛的‘上海市舶司’相关事宜,老夫亦可略尽绵薄,以表拳拳之心。”
徐阶频频点头,深表认可:“石麓先生果然思虑周详。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出关键难点,
“这巡抚凤阳七府三州,并加户部尚书衔,等于是直接从南京户部手中抢夺税赋大权,恐怕……并非易事吧?”
李春芳坦然承认:“这是自然。纵然有忠臣志士襄助,也需一位足够强势、能压住场面的重臣方可胜任。”
徐阶闻言,陷入沉思,仿佛有所触动。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海瑞,问道:“海御史,老夫记得,我如今身上还挂着个虚衔,是……什么来着?”
海瑞一怔,回忆了一下官方文书,答道:“是右都御史,巡抚凤阳、应天等十四府。”
徐阶“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期望——
他希望皇帝能明白他的心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这是在委婉地毛遂自荐。
顿了顿,徐阶又将目光转向李春芳,带着一丝探究:“那么,石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划,所求为何呢?”
他与李春芳处境不同。李春芳虽然也有把柄,但远比他要轻。
皇帝已有“低头认错便既往不咎”的暗示,李春芳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必然另有所求。
徐阶静静地看着李春芳,等待着他的答案。
只见李春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老夫……有一孙女,年方十四,性情温婉,略通诗书,容貌……也还算周正……”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海瑞和徐阶,投向他们身后那代表着皇权的锦衣卫,仿佛在隔空向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传递信息:
“……或可送入宫中,侍奉于两宫太后左右,以尽孝心。”
……
万历元年,二月十七,惊蛰刚过。
万物本应复苏,天地间却难免春雷乍动,惊扰尘世生灵。
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飘洒。
“轰隆——!”
一道沉闷的春雷滚过天际,声震屋瓦。
西苑,万寿宫外。
路过的太监侍从们,不仅能听到那隆隆雷声,更能隐约听到宫内传来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玉磬之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查查不绝。
万寿宫中,朱翊钧并未像道士那般打坐,只是随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他看着奏报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为惊愕,最终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宏和李进,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朕才十一岁!那李春芳……就想办法往朕身边塞女人了?!他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朱翊钧手里捏着那份由锦衣卫直接送达的密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宏和李进脸上扫过,仿佛在寻求确认,又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呼:
“这李春芳……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滑跪认输也就罢了,老老实实回家颐养天年,朕未必会穷追猛打。
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的孙女往宫里塞?
这唱的是哪一出?
抛开大明“帝不纳高门”的祖宗成法暂且不提——这规矩往往是君臣角力时的武器,
若君臣一心,谁又会真的揪着不成——单就对李春芳这等科举正途出身的清贵门第而言,成为外戚也绝非上策。
大明朝惯例,外戚虽可参加科举,但即便高中,也多半只得个虚衔荣养在家,难以实授官职。
李春芳的三个儿子虽不成器,可孙辈、曾孙辈中未必没有可造之材。
以他首辅之尊留下的政治遗产,只要家族枝繁叶茂,经营得当,成为一方望族并非难事。
历史上,李春芳的后代在兴化的确成为显赫门第,巡抚、尚书辈出,其风光未必就比仰仗裙带关系的外戚差了。
那么,李春芳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朱翊钧盘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奏报的硬壳封面,陷入了沉思。
侍立一旁的张宏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躬身请示:“万岁爷,海瑞这道密奏,是照例发交内阁票拟,还是……?”
按照正常程序,所有奏本需经通政司转送内阁。但这道密奏涉及之事太过敏感,直达御前,是否下放内阁,需皇帝圣裁。
朱翊钧抬眼看了看张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先去请元辅……哦,还有高先生来一趟西苑。”
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还是先开个小会更为稳妥。
至于“拆分南直隶”这种念头,无论徐阶、李春芳是如何窥破他心思的,他自己绝不能公然承认。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心思在肚子里,是人驾驭局势;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被局势绑架了。
不过,与内阁核心成员商议是必要的。
一来,他对李春芳其人不甚了解,难以准确把握其真实意图和行事风格。
张居正与李春芳乃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曾同朝为官;
高仪也与李春芳在礼部共事多年,都可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集思广益,总好过他一人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