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铭总算插上话,试图理解:“这是说……那壮汉是被人雇来的?就为了把彩礼钱要回去?”
他还是没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
李执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懒得再理他。
倒是陈胤兆定了定神,再次客气地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在下京师陈胤兆。”
他这次报了真名。
老秀才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一介落魄书生,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叫我李执就行了。”
他依旧用的是化名。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三人心照不宣,都没完全交底。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李执的猜测——
二楼楼梯口果然下来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他快步穿过大堂,拨开门口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到正要离开的张孟通身边,客气地拱手道:
“这位上官请留步。我家老爷有请,想与您一叙。”
书童凑近低声对疑惑的张孟通解释了几句。
张孟通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书童往楼梯走去。
恰好,他们路过正在门口说话的陈、李、李三人身边。
就在这时,老秀才李执突然上前一步,指着陈胤兆和李诚铭,对那书童朗声道:
“等等!小兄弟,回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我家这两位少爷,也对王尚书仰慕得紧,也想一同拜见,不知可否方便?”
李诚铭和陈胤兆被那老秀才李执猛地一点名,两人都愣住了。
陈胤兆反应快些,下意识就侧身挡在李诚铭前面,想要开口推辞。
这浑水,他可不想蹚。
李执却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虽然不知二位具体身份,
但你们身后那两位爷,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是锦衣卫的路数,老夫这双眼睛还认得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既是天子耳目,到了该听事、该看事的时候,可不能躲。”
陈胤兆心中一凛,瞥了一眼身后看似普通的侍从。
不知是这人眼力太毒,还是刚才在驿站办理入住时露出了什么马脚。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谨慎地回答:“长者看差了,我等只是寻常商贾。”
李执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胁迫的意味:“老夫也是要进京的。
小少爷,您说,我要是到了京城,一不小心在贵人面前多几句嘴,
说二位在外对某些‘趣事’避之唯恐不及……会不会让二位离了圣心呢?”
陈胤兆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倒不是真怕这莫名其妙的威胁会招来什么罪过,主要是摸不清眼前这人的底细。
能有这份洞察力,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老秀才。
见陈胤兆还在迟疑,李执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们去得罪人,就是做个见证,免得楼上那位王尚书仗着官大,给我好一通排揎。”
陈胤兆瞥了他一眼,心道楼上那可是即将上任的刑部尚书,是连他们这些勋贵都要绕着走的大人物,失心疯了才去主动招惹?
他沉声问道:“长者不妨交个底,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贽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老夫李贽,举人出身,原任南京刑部主事,上月刚改任国子监司业,如今是进京赴任。”
陈胤兆一怔。
刑部主事、国子监司业都是正六品,虽说从南京调到北京算是擢升,但也依旧是个中低层官员。
一个六品官,也敢这么拿捏他?
刚才差点被唬住!
他心里有了底,语气也从容起来:“原来是李司业。那您好好赴任便是,在此纠缠我等作甚?”
李贽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又扯起虎皮:“正是要赴任。
不过我在南京刑部任上还有一桩案子没了结,正好要着落在这位王尚书身上。”
他故作高深地凑近些,小声道:“而且这事儿……跟宫里的圣上,也颇有些关联。”
最后这句“跟圣上有关”,像道惊雷,瞬间镇住了陈胤兆。
大明风气再开放,也没人敢在锦衣卫面前胡乱编排皇帝。
既然他敢这么说,恐怕还真有其事。
这下,陈胤兆是真觉得不好脱身了,一时陷入两难。
他们这边嘀嘀咕咕,那边王之诰的书童早已等得不耐烦,忍着脾气提醒道:“诸位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以什么因由要见我家老爷?”
李贽连忙凑过去,一边指着陈胤兆和李诚铭,一边在书童耳边低语起来。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又从怀里掏出个什么凭证晃了晃。
书童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你们随我上来吧。”
李贽立刻拉着两位不情不愿的勋贵子弟,跟在那书童屁股后面上了楼。
书童先领着那济宁州吏目张孟通进了房间,让李贽三人在门外稍候,自己进去通禀。
眼见自己三人还要排在一个九品小吏后面,陈胤兆和李诚铭脸上都露出些不满。
趁这空隙,陈胤兆低声质问李贽:“李司业,现在总可以说明白了吧?”
李贽既然已经借他们的势敲开了门,也不再完全遮掩,娓娓道来:“长话短说。上月初,圣上开经筵。
初次讲学,讲官们介绍各家经学流派,说到什么‘良知现成’、‘修证’之类的。其间某位讲官提起了‘善恶论’。”
他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圣上听了好奇,便问: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又或者是心学所说的无善无恶?
几位讲官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圣上听着,似乎有些不悦。”
“正巧,那时朝鲜国使臣进京谢恩,蒙圣上召见。
使臣说起他们国内山中,发现一个从小被遗弃、与野兽为伴长大的‘野人’。
圣上听闻后,大为欣喜,说既然有疑惑,就该验证一番,看看这种未受教化之人,天性究竟是善是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李诚铭趁这空档插嘴:“那这关你什么事?”
陈胤兆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贽摇了摇头:“本来是不关我事。但南直隶某些专会钻营的烂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这事,立刻就想方设法凑上去讨好。”
他压低声音,“我手上正好有桩案子,案犯是个心智残缺、近乎痴傻的人。
我离任前,正准备结案将人开释,结果就接到下面禀报,说人被这位即将赴京的王尚书,以刑部名义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