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的李诚铭听了愕然,转头问陈胤兆:“世兄,现在地方上还能明目张胆买卖人口?”
陈胤兆支支吾吾,他也不太清楚本朝律法在实际执行中的细节。
反倒是旁边那个姓李的老秀才又开口了,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语气解释道:“明面上自然是不行的。
不过嘛,换个名目,叫什么‘义子’、‘义女’,或者像这样,说是‘彩礼’、‘聘金’,底下该怎么买卖还怎么买卖。”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不过我瞧着,眼下这出戏,怕是另有所图啊。”
两人的随从警惕地看了老秀才一眼。
陈胤兆沉吟一下,还是客气地见礼:“我二人是北直隶的商贾,在下姓陈,这是我同行的世弟,姓李。”
他拍了拍李诚铭,简单介绍。
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巧了,老夫也姓李。”
李诚铭没心思客套,眼睛紧盯着场中,追问道:“李茂才,你说另有所图,是什么意思?”
老秀才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故作高深:“你且看下去便知。”
只见场中还在争执。
张孟通呵斥壮汉:“什么出了银子!本朝早有律法,禁止压良为贱!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壮汉梗着脖子,振振有词:“什么王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就是王法!”
“再说,某家又不是买奴婢!某家是正经给了她继父彩礼,明媒正娶!怎么就不行了?”
“难道她红口白牙一句不认识,就能赖掉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
张孟通闻言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围观的众人也觉得这事似乎另有隐情,一下子都有些迟疑,不知该帮哪边。
陈胤兆恍然大悟:“原来李茂才说的‘文章’是指这个。”
只有李诚铭还在嘀咕:“那也不能这样强拉硬拽啊。”
李秀才瞥了他俩一眼,带着点不屑:“老夫虽然也看不上什么‘媒妁之言’的幌子,但我说的‘文章’,可不是指这个。”
两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李秀才用下巴指了指场中,示意他们继续看。
只见众人一时语塞,那壮汉反而气焰更盛:“反倒是青天大老爷该给小的做主才是!她这算背信悔婚!”
张孟通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壮汉的话,反而蹲下身,温声问那女子:“姑娘,可是你继父收了他的钱,要将你许配给他?”
那女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爹……我继父前些日子去赌,把家底都输光了……
昨日……昨日就说要把我和娘亲卖了抵债……官老爷,救救我吧……”
说完又失声痛哭起来。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刚平息的怒火又被点燃了,纷纷指责那壮汉和女子的继父。
李诚铭更是气得直接骂了出来。
那壮汉却昂着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张孟通蹲在地上,一时也犯了难。
这就是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变相的买卖人口,可对方顶着一个“婚嫁”的名头,处理起来就棘手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那壮汉:“你给了多少银子?”
壮汉警惕地看着他:“大老爷问这个作甚?”
张孟通不理会他,又低声问了那女子一个数目。
他点了点头,面向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本官是州衙吏目,张孟通!官居九品,算不得什么大官,却也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
“本州百姓,皆是州府的子民!本官忝为州府官员,今日便托个大,自称一声‘父母官’,诸位乡邻,觉得可还使得?”
人群中不少机灵的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纷纷出声应和:
“使得!张吏目自然是我们的父母官!”
“没错!张吏目爱民如子!”
这一片附和声,给了张孟通底气。
他重重一点头,朗声道:“好!既然如此,此女生父早亡,家中无人做主。
今日她这桩婚事,本官就替她做一回主!”
他顺势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转而看向那壮汉,带着官威说道:“这桩婚事,本官不准!”
“所谓的‘媒妁之礼’,本官替她退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钱袋扔了过去。
那壮汉一时怔住,看着手里的钱袋,有些不知所措。
张孟通突然厉声呵斥:“银子还你了,两不相欠!还不放手!”
众人见这官员既讲道理,又顺应民心,顿时拍手叫好。
“好!”
“张吏目好样的!”
在众人的齐声附和与叫好声中,那壮汉掂量了一下钱袋,打开看了看数目,确认没吃亏,
只得悻悻地冷哼一声,松开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接下来,便是那女子千恩万谢,张孟通温言抚慰的场景。
陈胤兆看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我朝果然藏龙卧虎,一个九品吏目,
处事竟如此圆融老道,既全了律法,又顺了人情。果然是大有文章。”
他自问,若自己处在那个位置,未必能想到如此周全的办法。
这些基层小官,自有他们的一套处世智慧。
一旁的老秀才李执看着两人赞叹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我说的大有文章,也不是指他这个!”
两人齐齐回头,一脸不解。
嗯?
还有内情?
李诚铭已经不耐烦了:“你这老……先生,别卖关子了!快说怎么回事!”
李执双手往身后一背,摇头晃脑道:“老夫我也是要进京,路过此地歇个脚,知道得也不多。”
“不过我猜啊,方才你二人口中,那位即将进京上任的刑部尚书王之诰王大人,说不得……此刻就在这驿站的楼上某间客房里。”
李诚铭听得一头雾水。
陈胤兆倒是反应快些,惊讶地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眼前这事,是有人故意做戏,演给楼上那位王尚书看的?”
李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不废话?你真当这世上天天都有青天大老爷巧断家务事的话本子演给你看?”
“这不摆明了,是有人在展示他那套……哼,依我看是狗屁不通的‘春秋决狱’之法,想博取赏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