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高拱,走到了院落中央的凉亭里。
张居正摆摆手撇开儿子:“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与元辅有要事相谈。”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儿子们并非好事。
但他在石凳上坐下后,回头却见两个儿子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居正怒视过去,用眼神驱赶。
高拱出面打了个圆场:“这是怕本阁欺负你呢。”
他语气随意,“那就让他们听着吧,本阁今日来,又不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居正无奈,只得挥挥手,示意儿子们退到亭子外缘。
两个儿子这才恭谨地退到亭外,站在一个恰好能听到亭内对话,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冒犯的距离。
等亭中只剩下两人,高拱才四处打量了一下张府的庭院,感慨了一声:“你这府邸,真气派,比我那破落院子好多了。”
张居正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你家连个像样的凉亭都没有,平日里怎么与人谈事?”
高拱笑了笑,语带双关:“那样好,不容易被抄家。”
说完这句,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张居正,神色肃然:“白圭(张居正的字),致仕吧。”
张居正默然。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听说,杨博、张四维,你都容下了。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劝退致仕这一条路了?”
高拱昨日去找吕调阳,张居正自然不知。
但杨博和张四维昨夜亲自登高府的门,他多少听到了风声。
结果也显而易见,杨博今日依旧出现在廷议上,那就说明高拱选择了“轻轻放下”。
否则,今日称病的,就不止一个刑部尚书刘自强了。
高拱没有跟张居正打马虎眼,直来直往道:“杨博、张四维之流,终究是些蝇营狗苟、见风使舵之辈。”
“留下他们,是为了安抚宣大边防,稳定局势。况且,我也不惧他们日后再敢暗算于我。”
“打个比方,就像《西游记平话》里说的,他们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不止是他们,就连吕调阳,我也可以容忍。”
“只要是我能掌控,且于国事有益之人,我便可容忍。”
“但是你不一样……”
“白圭,致仕吧。”
他没有解释张居正究竟“哪里不一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语气不容置疑。
张居正好奇道:“我若当真致仕,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真打算做那‘三马食槽’的司马懿?”
高拱站起身,走到张居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然:“试探的话就不必说了。”
“本阁可以直言告诉你,我要的是——实相权!”
“收拢司礼监的权势,只是第一步。
待到明年改元,我便会奏请皇帝与两宫,将内阁官署独立出来,提升品秩,位列六部之上!”
“届时,不仅王崇古、吕调阳要入阁,我还会扩大内阁席位,
恢复类似前宋东西两府的格局,吸纳真正的经世之才、将帅之才入阁参政。”
“若到那时……或许,可让你重回内阁。”
张居正默默听着,等高拱说完,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高肃卿,你这般作为,与谋逆何异?”
高拱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极为放肆。
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又或许是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落下关键一子,需要向这位老友兼对手倾诉。
他一屁股坐回张居正对面:“好!你我二人,自先帝登基之后,便再也回不去当年在裕王府时,那般同心协力的光景了。”
“算起来,已有六年多未曾像今日这般坐而论道。
既然话已至此,今日便与你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治国之道!”
张居正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凝重。
高拱当仁不让,率先开口道:“《文献通考》有载,‘黄帝置六相。尧有十六相。殷汤有左右相。周成王有左右相’。”
“但我以为,此说多为后世伪托附会。”
“若以信史《春秋》所见,则有襄公二十五年载,‘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但即便采用《史记·秦本纪》之说,也有‘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我们只做最保守的估算,丞相之制,距今也已近两千年矣!”
“此制层层推进,不断完善,为万世所仰尊。太祖高皇帝,何以要断然废之?”
“两千年传承之于我朝二百年国祚,孰轻孰重?孰为根本?”
二人皆是当世博学之士,更别说官位到了这个地步,胸中岂能没有一番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抱负?
张居正也不甘示弱,立刻反驳:“祖宗不足法!”
“所谓祖宗成法,不过是为了维护朝局稳定,团结各方势力罢了,哪里是什么万世不易的至理!”
“太祖高皇帝罢黜丞相,才是真正顺应大势,与时偕行、日就月将之举!”
“漫说两千年,便是两万年旧制,若不合时宜,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当弃则弃!”
亭外偷听的张家两兄弟中,张嗣修年纪稍小,听得云里雾里,
不由得蹭了蹭身旁的兄长张敬修,低声问道:“兄长,父亲和元辅这是在争论什么?”
张敬修正听得全神贯注,被弟弟一扒拉,有些不耐烦,但仍低声解释道:
“元辅是说,宰相制度源远流长,经过两千年完善,已经非常完备了,是治国根本。”
“父亲则认为,宰相制度只是特定历史阶段为了稳定朝局的过渡产物,
时代变了,制度也该变,历时两千年,已经不合时宜了。”
张嗣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亭中,高拱嗤笑一声:“好一个‘大势演进’!白圭,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大势演进!”
“上古圣王禅让之制,被那些儒生夸耀了近千年,说一千道一万,最终不还是被‘家天下’所取代?
为何?此乃大势演进也!”
“遥想三皇五帝,筚路蓝缕,部族人丁稀少。”
“禅让,便意味着部落内所有有力者皆有继任之权。”
“既有内部争夺继任之权的隐患,又有前任与继任者交接不畅之弊。
居于下位者,每逢权力演替之时,更是无所适从,往往引发一轮轮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