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调阳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还容得下我?”
高拱展颜一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气度:“晋党(指杨博、王崇古一系)我都容得下,已承诺王崇古仍会入阁,更何况是你吕和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吕调阳:“说起新政变法,我高拱,可比张居正更早扛起这面大旗。”
吕调阳默然了。
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被清算、被迫致仕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贬斥,反而是高拱抛来的橄榄枝。
这份胸襟和气魄,当真令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甚至生出一丝折服之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我还以为,元辅此番大费周章,是要驱逐所有不服之人,独揽朝纲。”
高拱摇了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做这么多,费尽心力,不是为了独断专行。
恰恰是为了扫清障碍,让你我这般有志于国事、想要施展抱负的人,能够放开手脚,毫无掣肘地推行新法,富国强兵!”
吕调阳更是无话可说,心中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一时无言,只能默默地跟着高拱往前走。
高拱也不催逼他立刻表态,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给他思考的时间。
二人沿着宫苑中的小径走了近两刻钟,太阳逐渐西斜,在天边染上一抹绚丽的橘红。
这时,高拱轻松惬意地四处张望,忽然看到司礼监太监张宏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似乎行色匆匆。
高拱思索了片刻,出声叫住:“张大使这是要往哪里去?”
张宏见是高拱和吕调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元辅、吕尚书。”
他直起身,恭敬地答道:“奴婢是去传达陛下与两宫太后的口谕。”
“大学士张居正等,已自天寿山还朝。
诏命于大峪山修建大行皇帝陵寝,并赏赐张阁老等人例银二十两,以示慰劳。”
吕调阳闻言,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张阁老回来了?”
张居正从勘定山陵的差事上提前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其余官员和仪仗都还落在后面。
理由很现成——张大学士中暑了。
而且,是真中暑。
此刻他正躺在府邸的床榻上,由长子张敬修侍奉汤药。
张敬修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低声道:“爹,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张居正缓缓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侍奉完汤药,张敬修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忍不住埋怨:“非要这么急着赶回来作甚?
天寿山那边固然暑热难当,可您是朝廷大员,为先帝择陵,冰鉴、凉棚一应俱全,何至于此……”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中暑,分明是故意为之,好有个正当理由脱离大队,尽快赶回京城这风暴中心。
张居正默默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没心情应付儿子的絮叨。
高拱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连他都始料未及。
局势瞬息万变,逼得他不得不用这种自损身体的方式抢时间回来收拾烂摊子。
回京的路上,坏消息更是一个接一个传入他耳中。
先是冯保东厂提督之职被削,由名不见经传的李进接任。
接着又是高拱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意图废除司礼监之权。
当他最终听到高拱竟掀开底牌,要联手陈太后,为两宫定下高低尊号时,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这就是他相交多年的“金石之交”啊!
这份翻云覆雨的手腕和魄力,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正思绪纷乱间,次子张嗣修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指着大门方向:“爹!外…外面……”
张居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是早吩咐过,今日我病体未愈,概不见客吗?谁来也不见!”
张嗣修大口喘着气,急声道:“是……是元辅!高阁老来了!”
张居正闻言,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胡乱抓过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哪有半点中暑病人的虚弱。
他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吩咐从门外传来:“快!请元辅到书房相见!”
高拱被张嗣修引到书房时,看到张居正已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之后。
一手拿着这几日积压的内阁条陈汇总翻阅,另一只手竟端着他刚才喝药的碗,
像品茶一般,小口嘬着里面残余的药汁,目光则专注于手中的文书。
“大人,元辅来探望您了。”张嗣修通禀了一声,连忙给高拱看了座,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高拱顺势坐下,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书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给我这客人沏杯茶。”
张居正这才仿佛刚看到他一般,放下手中的“药茶”,不露痕迹地护短道:“家里没茶了,元辅将就一下吧。”
这借口假得毫无诚意。
高拱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非真渴。
他盯着张居正打量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真中暑了?这么急着回来?”
张居正被当面奚落,面上有些挂不住,略显赧颜。
他放下药碗,没好气道:“总不能太医来了,还看我生龙活虎吧?那不成‘诈病赚曹爽’的司马懿了?”
高拱知道这话是在暗讽他如今的作为,颇有司马懿架空魏室、独揽大权的意味。
他也不计较,反而摆出关切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将养。
正好,朝中事务,一时半会儿也不太需要你操劳。”
高拱这人,身处逆境时脾气暴躁,一旦占据上风,说话便格外“损”。
张居正实在无奈,只得道:“说正事吧。”
高拱点点头:“好。此处说话不便,去院子里?”
身居高位者,都有这个习惯。
要么在空旷的大殿,要么在无人的院落。
总之,商议机密要事,绝不能容忍隔墙有耳的风险。
张居正作势欲起,征询道:“扶我一把?”
高拱理都不理,自顾自走到门外,喊了一嗓子:“张小子!过来扶你爹!”
张居正心中暗道可惜,能让高拱服侍一回的机会可不多。
高拱这一嗓子,把张居正的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
一人连忙上前搀扶住自家“病弱”的老父亲,另一个则小心地在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