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想起六月初六劝进时,自己曾建议高仪,祭文不要写得太过佶屈聱牙,免得年幼的皇帝看不懂,反惹不喜。
当时张居正和高仪闻言,皆摇头失笑。
他初时还不明所以,如今亲眼见到这位皇帝日讲进度一日千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否身在内阁,能否参与核心机密,对皇帝心性、能力的了解程度,真是天壤之别!
“一步天堑啊……” 他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朱翊钧看着吕调阳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继续他“无中生有”的表演,哄骗……或者说,是引导着吕调阳:
“彼时张先生与朕议论考成法,论及‘权责相应’这一点时,曾语重心长地对朕说,
为人君者,若不能使臣下权责清晰、名实相副,轻则导致贪腐成风,效率低下;
重则可能引发朝政混乱,权臣擅权。”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张居正早已洞察一切的氛围:“张先生当时便以冯大伴为例,说道,
‘若非冯保此人于内廷一时不可或缺,其以司礼监掌印之身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分集中,实有极大隐患。’”
朱翊钧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朕当时听了,还似懂非懂。
今日听了吕爱卿一番剖析,才真正明白了张先生的深意和远虑!”
他最后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看来,无论是元辅还是冯大伴,
都因身兼冗余职司而受到攻讦,这……这皆是朕未能明晰权责的过错啊。”
吕调阳听得呼吸都慢了几拍,心中狂跳,生怕皇帝深究那句“冯保不可或缺”是什么意思,进而怀疑到他们新党与内廷的勾结。
万幸,皇帝似乎并未多想,这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此刻,吕调阳已经基本相信了“张居正与皇帝早有共识”这件事。
或者说,他确信了皇帝对“新法”持积极支持的态度。
张居正关于“权责相应”的论述本就是正理,若非眼下政局需要冯保这个盟友,他吕调阳也绝不会坐视其身兼两大要职而不管。
“奈何,就是不可或缺啊……” 他在心中无奈地想。
支持新法,推行改革,必然需要“新党”掌握足够权柄,这一点,目前离不开李太后和司礼监掌印冯保的鼎力支持。
就在这时,朱翊钧突然侧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吕调阳,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吕爱卿,朕方才仔细思量了你的进言,认为你所言极是!
为了防微杜渐,整肃纲纪,朕决定——应当采纳言官之议,削去冯大伴的东厂提督一职!”
吕调阳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呼出声!
坏事!
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别看小皇帝平时不管事,他若真把这话当成自己的“决断”去跟李太后说,
以李太后对儿子的宠爱和目前面临的巨大压力,冯保别说东厂了,恐怕连司礼监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这下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文华殿,把怀中那份弹劾高拱的奏疏当场扔出去!
只有把高拱也拖下水,将内外相同时绑在“违背祖制”和“朝局稳定”这根绳上,才能逼得李太后和稀泥,将两人都保住!
别等到张居正视察山陵回来,发现高拱依旧稳坐首辅之位,
而至关重要的内援冯保却被撵出了东厂!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劝阻,语气近乎恳求:“陛下!万万慎重啊!
内外机要之位的人事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妨……不妨先咨询一下监国太后娘娘的意思,再做定夺不迟!”
他差点就直接说:陛下您年纪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凶险,千万别乱来!
朱翊钧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吕爱卿多虑了,朕冲龄践祚,自知不通政事,最终自然要听母后的决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国忧民”起来:“但是,诸卿所奏,情由合理,证据凿凿,
朕以为,母后深明大义,多半会采纳诸位臣工的老成之言。”
他看着吕调阳,仿佛下定了决心:“朕待会儿见了母后,只会从旁劝说,
请她以朝局稳定为重,早做决断,以免言官们情绪激愤,酿成更大的风波。”
吕调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眩晕,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他还在等着明日廷议,再联合其他力量捞冯保一手。
皇帝这一出,分明是要促成李太后今日就迫于压力做出妥协!
若是没有他们新党的介入和搅局,李太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很可能真的会妥协!
吕调阳猛地站定身子,再也顾不得礼仪,挣扎着想要挣脱皇帝的手:“陛下既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径自去与太后娘娘分说便是!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就不必前去叨扰了!”
他必须立刻回到廷议上去!立刻弹劾高拱!
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只有把水搅浑,才能保住冯保东厂的位置!
若是真让冯保被削职……一想到冯保可能因此迁怒自己,甚至影响到新政大业,吕调阳就心里发苦,如同吞了黄连。
然而,他脚步刚一动,朱翊钧却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吕调阳吃了一惊。
今日,朱翊钧是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回去搅局了。
朱翊钧脸上展露出热情而不容拒绝的笑容:“吕爱卿不必与朕客气!
朕还有许多治国理政的疑问,要请教爱卿呢!
咱们边走边说,岂不正好?”
他一边半拉半拽地挽着吕调阳继续前行,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二个,也是真正致命的诱饵:
“而且,非止是冯大伴!朕觉得,元辅这吏部尚书一职,同样于祖制不合,也合当一并削去,以正视听!”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瞬间僵住的吕调阳,语气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意味:
“爱卿既然能对朕坦诚进言,可见公心为国。要不……就勉为其难,再给朕搭个梯子,如何?”
吕调阳彻底怔住了,迈出的步子生生被拽了回来,连心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完全勾引了回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毫不掩饰惊讶地失声道:
“陛下……您是要臣……弹劾元辅?”
这岂不是……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