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只是为了给高拱上眼药,顺带一提,没想到竟被这小皇帝牢牢记住,并且在此刻突然发问!
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再敷衍。
但他也不敢光棍到直接背后进谗言,毕竟摸不准皇帝对高拱的真实态度。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一边谨慎地组织语言,试探道:
“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托孤之臣,众望所归……兼任天官,亦是……”
朱翊钧不等他说完那些套话,直接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敷衍的不满,语气也沉了下来:“吕爱卿!
朕虽年幼,却也读圣贤书,知晓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咨诹善道。
朕诚心请教,爱卿如何忍心以此虚言应我?”
他这一套“以诚待人”的把戏,对高仪那种道德君子或许好使,
但吕调阳是典型的“循吏”出身,讲究实务和变通,对这类道德绑架的“魔抗”显然高出不少。
吕调阳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不能再糊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思绪,字斟句酌地回道:“陛下息怒,非是臣有意虚应故事。”
他开始为高拱“解释”,实则暗藏机锋:“元辅情况,与冯保有所不同。
当初兼任吏部尚书,乃是彼时朝局特殊,先帝爷钦定,实为权宜之计。”
他刻意强调了“权宜之计”四个字,接着又道:
“而且,元辅高风亮节,此后曾多次上疏,恳请罢免选官之职,只是先帝爷认为……
朝中暂无更合适的人选接替,一直未曾允准。此确非元辅栈恋权位,不肯放手。”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都在维护高拱,说他并非贪权,实则是在暗示:
高拱兼任吏部,本身就是“权宜之计”,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
如果新帝你觉得现在有了合适的人选,或者认为应该严格遵循祖制,
那么用“祖制”这个理由让他卸任,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试探了,他在试探皇帝是否有意动高拱的吏部之权。
朱翊钧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却没有顺着他的思路走,反而绕起了弯子,追问道:
“原来如此……那吕爱卿方才所言,元辅曾因此被人弹劾,又是何缘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若元辅本无栈恋之意,又为何会引人弹劾呢?”
吕调阳见皇帝不接招,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陛下,那不过是户科给事中曹大埜的妄言罢了!不足为信。”
“哦?当真是妄言?” 朱翊钧眼神示意他细说。
吕调阳一边回忆,一边看似公允地陈述,实则精挑细选了几条最容易引发联想的“罪状”:
“今年三月己酉,曹大埜曾上疏弹劾元辅十大罪状。”
“其中便指责元辅‘结党营私、贪污渎职、阻塞言路、任人唯亲’。”
“弹劾他兼任吏部尚书一事,理由是‘升黜去留,惟其所欲’,认为权柄过重。”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他特意提到了“结党营私”和“任人唯亲”,
此刻冯保正在用“结党”攻击高拱,而高拱门下确实遍布要职。
但凡皇帝将这些“罪状”与现状稍加联系,很难不起疑心。
如果皇帝本身就对高拱有恶感,此刻更应该能从表情上看出来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小皇帝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好奇,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疑心或是嫌恶的迹象。
“看来,这位新帝对高拱的印象颇佳,至少目前没有动他的意思。” 吕调阳心中判断,更加不敢直接针对高拱了。
他于是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总结道:“曹大埜所言,尽是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词!此事先帝爷曾亲自御批,斥其为妄言!”
他举了几个例子,看似在为高拱辩白,实则继续暗戳戳地上眼药:
“譬如,他弹劾元辅贪污不下数十万金,但追问银两具体去向,
竟含糊其辞,最后只能牵强地说是被不知名的盗匪劫掠了,简直荒谬!”
“又说科道言官尽是元辅亲信,先帝当即反问他,‘你曹大埜难道不是科道官?
你也是高拱亲信吗?’问得他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至于说元辅培植亲信,提拔党羽,还点名了宋之韩、韩楫等人……先帝直言他是胡乱攀扯,不予采信。”
“他还说,张四维能入侍班,是贿赂元辅,挤掉了王锡爵的位置。
先帝亲口驳斥,说张四维学识优长,是其授意安排。”
吕调阳最后强调:“如此种种漏洞百出之言,足见是诬告妄言,陛下切莫轻信。”
朱翊钧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吕调阳这看似辩白、实则句句都在引导联想、上眼药的行为?
那贪污数十万金的指控,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科道言官尽是亲信”这一点,对照眼下廷议中几乎一边倒支持高拱攻击冯保的景象,难道不是事实?
还有张四维挤掉王锡爵之事,他可是知道王锡爵正是因为此事不服,拒绝给张四维让路,才被排挤到南京去的。
不过,此刻不是分辨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洞悉吕调阳,乃至其背后“新党”的核心诉求——他们并非真要立刻扳倒高拱,
而是想借力打力,将水搅浑,保住冯保,同时削弱高拱的势力,为张居正日后执政铺平道路。
但这,并非朱翊钧想要的结局。
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
“朕原本以为,只因冯大伴是内官,身份特殊,才受了言官们的敌视,才有这番弹劾。”
“却没想到,连元辅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也受过这等委屈!”
他仿佛豁然开朗,击掌道:“朕突然明白,那日张先生(张居正)与朕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吕调阳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又是张居正!
他疑惑地看向皇帝,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张阁老……究竟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为何对我这个多年的副手,竟也只字不提?”
他虽然知道刺探圣听有违臣道,但为了“大局”,变通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张居正这般保密,让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