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心思单纯,去年还因为沉迷小太监进献的玩物,被冯保告到李贵妃那里挨了训斥。
自己只要稍加用心,再在李贵妃那里使使劲,何须再看冯保那厮的脸色!
张宏一边想着,一边弓着身子,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踏入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因新旧交替,许多陈设已经搬空,准备随大行皇帝下葬,显得格外空荡。
加之停灵期间,为免惊扰,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长明灯,大半区域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灵前有些微光。
张宏没有提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行,脚步放得极轻,但在寂静的殿中,仍不免带起轻微的回响。
四周布置着僧道做法事留下的符箓、法器,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渺远的磬音,更添几分阴森与神秘。
想到先帝待他们这些内臣颇为宽厚,却英年早逝,张宏作为老奴,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可怜他已年近五十,本指望靠着先帝的恩宠安度晚年,谁知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定会全心全意辅佐新君,等待新君亲政后一飞冲天。
可惜,他等不起了。
新君才十岁,等到亲政那日,自己怕是早已黄土埋身。
如今,只盼能借着伺候太子的机会,多在李贵妃面前露脸,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以他的资历,离内廷顶峰,真的只差贵人“看一眼”了。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发觉眼前景象一变,一具未曾合盖的硕大棺椁赫然映入眼帘,已然走到了灵堂深处!
余光瞥见棺椁旁跪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隐在烛光阴影里,看不真切。
这就是那位十岁的新君?
张宏不敢怠慢,连忙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恭敬请安:“内臣张宏,奉李贵妃娘娘令旨,特来给太子爷请安。”
他膝盖微微用力,已做好准备太子会叫他起身。
然而,预想中的“平身”并未到来,他身形微晃,赶紧重新跪实。
太子不出声,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沉默让张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脊背开始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其漫长。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棺椁旁那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张宏心中一松,以为总算要叫他起来了。
然而,一道带着冰冷嗤笑的声音,如同寒冰,骤然刺入他的耳膜:
“你们这些个大貂珰,在外面个个被称作‘老祖宗’,威风八面。
到了本宫这里,倒只唤一声‘爷’了。”
“怎么?是觉得本宫不配,还是……你们想做本宫的祖宗?”
诛心之问!
张宏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祖宗”是底下小太监们的奉承,“爷”是皇子们惯常的尊称,二者本不是一回事,这位太子爷为何突然发作?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张宏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地重重磕头,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内臣不敢!内臣万万不敢啊!
太子爷明鉴!奴婢对天家忠心耿耿,绝无此心!”
朱翊钧冷眼看着脚下匍匐颤抖的身影。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若不一开始就狠狠敲打,难保不会养出第二个尾大不掉、甚至敢拿捏主上的冯保!
他特意选在为先帝守灵之时,屏退左右,于此威严肃穆之地召见,就是为了褪去“稚子”伪装,营造压迫感。
昏暗的光线遮掩了他孩童的身形,先帝的灵柩赋予他无形的威严,正是彻底拿捏此人的最佳时机。
“张宏,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宏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依言抬头。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新君侧身而立,大半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面容在跳跃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棺椁上,站得离他有些距离,但那投下的阴影,却仿佛巨大无比,将张宏完全笼罩。
这……这真是十岁幼童?
张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竟比先帝在世时更令人心悸!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深居简出、威福自用的世宗嘉靖皇帝的影子!
“这是我皇考,拜一拜吧。”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张宏心神已乱,不敢多想,只是依言对着隆庆皇帝的灵柩,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朱翊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张宏,嘉靖元年生人,农家子,家境贫寒,于嘉靖十一年被父母卖入宫中……”
“嘉靖三十六年,机缘巧合,入裕王府,侍奉我皇考于潜邸……”
“隆庆元年后,历任织造局采办、京营监枪太监、针工局掌印……四日前,转任神宫监,看守太庙。”
“本宫所言,可有错漏?”
听着皇太子一字不差地历数自己的出身履历,张宏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些虽非绝密,宫中老人大多知晓,但此刻由这位年幼的太子口中清晰道出,感受截然不同!
这绝不是一个懵懂孩童能有的记性和心机!
不是李贵妃让他来“看管”太子的吗?
为何太子对他的底细如此了然于胸?
难道……点选他之人,根本就是太子本人?!
朱翊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棺木,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回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宏的心上。
“放着油水丰厚的针工局不待,心甘情愿去扫太庙……张宏,你这是打算告老还乡了?”
张宏一时语塞,支吾着试图掩饰:“奴婢……奴婢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恐误了宫中大事,故而……”
“呵。” 一声轻嗤打断了他的话,朱翊钧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对孟冲望而生畏,对冯保退避三舍,偌大内廷,无一敢争。”
“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反倒有胆子欺君了?”
“张宏!你以为你是高拱,还是冯保?
凭你,也敢欺本宫年幼无知?”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