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高拱!
他这边还没找到机会发动致命一击,对方竟然已经抢先下手,要置他于死地了!
这可不是小事!
他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是李贵妃在先帝驾崩后临时指派的,并非先帝亲封,严格来说程序上有瑕疵。
平时没人追究也就罢了,若是被高拱这样的重臣抓住,在奏疏里大做文章,扣上一顶“僭越”、“窃权”的大帽子,麻烦就大了!
这事,眼下只有李贵妃能保他。
但是,如今正值新君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万一李贵妃为了稳住朝局,避免节外生枝,把他当成弃子抛出去平息风波呢?
冯保心思电转,瞬间分析了无数种可能。
“眼下想一棍子打死高拱,几乎不可能。”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只有等到新君正式登基,李贵妃在礼法上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后,监国理政的地位稳固之后,才能借助太后的力量,罢黜了高拱!”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的根本原因——
他手里还握着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狂言,就等着最适合的时刻,献给李贵妃,给予高拱致命一击!
而外廷“自己人”所说的“拖延几日,局势明朗”,指的就是等待新君登基,李贵妃权力稳固。
至于怎么拖延高拱上疏弹劾……
冯保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有了主意。
必须让高拱暂时顾不上,或者没办法顺利递上这道奏疏!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他不由恨声骂道:“高拱老贼!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他转头对那小太监吩咐道:“去,想办法给外廷回个信。
就说,多谢提醒,让他务必留意,一旦高拱的奏疏写好、准备递上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应对。”
高拱既然要弹劾他,必然不会走通政司、会极门这条正常渠道(那会先经过他冯保的手),肯定会找别的门路直接呈递两宫。
这样看来,尽快除掉孟冲,切断高拱可能利用的一条内线,更是做对了!
此外,必须精准掌握高拱上疏的时机,这需要外廷那位“自己人”的紧密配合。
否则一旦失了先机,奏疏真的递到了李贵妃面前,动摇了李贵妃对他的信任,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小太监领命,匆匆退下。
值房里,再次只剩下冯保一人。
他独自坐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
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正在宫廷内外悄然酝酿。
……
朱翊钧刚用过晚膳,正准备起身前往乾清宫为先帝跪灵,就有贴身太监进来禀报。
“殿下,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已为您挑选了张宏,到您身前听用。
明日一早,张宏便会来慈庆宫向您跪安请训。”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贵妃最终选中了张宏。
朱翊钧点了点头,心中一定。
他思忖片刻,对太监吩咐道:“别等明日一早了。
我现在就要去乾清宫为先帝跪灵,让他即刻动身,直接到先帝灵前来见我。”
时不我待!
他现在身边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耳目,如同盲人瞎马,寸步难行,可谓一刻也等不得。
再者,在先帝的灵柩前,见一见这位潜邸旧人,自有一番特殊的意味和考量。
这既是施恩,也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和约束。
入夜,乾清宫殿外,白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带来一丝凄凉。
张宏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第三次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蟒袍。
尽管他知道这并无必要,但内心的紧张让他不由自主地反复确认自己的仪容。
干儿子张鲸在一旁提着灯笼,忍不住低声道:
“干爹,您都理了快一刻钟了,放心,儿子看得真真儿的,规规矩矩,一点错处都没有!”
张宏没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下巴点了点。
张鲸立刻会意,熟练地伸出手掌。
张宏张口,将一枚用来清新口气的丁香吐在干儿子手中,这才觉得准备万全,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先帝登基后,他作为从龙旧人,虽比不上孟冲那般一步登天,却也混得风生水起,油水丰厚的针工局几乎成了他的私产。
可谁能想到,好日子才过了六年,天就塌了!
隆庆皇帝竟然英年早逝!
一朝天子一朝臣,孟冲、陈洪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张宏岂能例外?
早已心灰意冷,主动将针工局的肥缺让给了冯保的干儿子们,自己跑到清汤寡水的神宫监,守着太庙度日,只求个平安落地。
他想退吗?
他甘心吗?
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这几个日夜,他时常梦见在针工局时前呼后拥、被人奉承的日子!
醒来却只能对着太庙里冰冷的牌位,感受着晚景的萧索凄凉。
本以为此生就此终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李贵妃竟突然下旨,命他入司礼监,还要到皇太子身前听用!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他必须死死抓住,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终于,他停下整理的手,侧身对张鲸低声道:“好了,你回去吧,我独自去见太子爷。”
打发走干儿子,他又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忐忑都压下去,这才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殿门外。
“劳烦通禀太子爷,内臣张宏奉……”
他话未说完,守门的小太监便笑着打断:“张大爷,小的认得您。
太子爷早有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路。
张宏连忙道谢,心中那份紧张却不减反增。
太子如此安排,是何用意?
他不知李贵妃为何独独选中了他,但他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能否接住,全看今日。
冯保不就是靠着李贵妃的信任才权倾内廷吗?
他冯保可以,我张宏为何不行?
只要把伺候太子这份差事办得漂亮,在李贵妃心里留下好印象,未必不能取冯保而代之!
至于太子,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在裕王府时自己还抱过他、哄过他,有这份旧情在,加之自己善于揣摩上意,哄个孩子能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