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深知怎么哄这位生母开心,立刻接口道:“都是娘亲平日教导有方,耳提面命,孩儿今天才没在百官面前丢了您的脸面。”
李贵妃笑着亲手将他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吩咐宫女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酪浆,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用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戏谑的语气问道:
“对了,娘还听说……你在那文华殿门口,可是闹出了好大一番动静?
连冯大伴手下的人,都让你给处置了?”
朱翊钧正愁没机会就此事发挥,好插手人事安排呢,见母亲主动提起,自然不会放过。
他朝左右伺候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先下去吧。”
李贵妃微微颔首,宫女太监们便安静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朱翊钧这才将文华殿前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跟李贵妃讲了一遍,尤其突出了高拱的“咄咄逼人”和冯保的“处事不力”。
临了,他还不忘给自己刷一波“孝心”值,带着点小委屈补充道:“娘亲,孩儿主要是看那高拱对您不够恭敬!
您好像也生他的气,心里不忿,才想借机跟他理论理论,替您出出气,没想到……最后闹成了这样。”
他深谙与女性(尤其是母亲)的相处之道——只要让她们觉得你是为了她好。
哪怕事情办得有点出格,反而更容易获得谅解甚至感动。
果然,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怒气:“什么高拱高拱的,没规矩,要叫元辅!”
虽是瞪人,但她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显然对儿子的“维护”很是受用。
她顺着话茬,若有所思地问道:“照你这么处置,意思就是说,是那个小太监自己使坏,挑拨离间,而不是高拱真的那么跋扈嚣张了?”
朱翊钧立刻从这称谓和语气里,品出了李贵妃对高拱的真实态度——厌恶已深,只是碍于规矩和体面,嘴上还留着几分客气。
他心里更加确定:等到母亲正式被尊为太后那一天,就是高拱离开内阁权力中心之时。
“母亲,这事就算那小太监有错,可那高拱……元辅他也绝对逃不掉一个‘跋扈’的名声!”朱翊钧适时地给火上浇了点油。
“您想啊,他要是懂得分寸,能在殿外那样不依不饶,让孩儿当着百官的面下不来台吗?
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母子放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这母亲是个顺毛驴,吃软不吃硬。
就算他心里已经打算给高拱留个“体面致仕”的结局,在策略上,也得先顺着母亲的毛捋,把高拱的“罪状”坐实了再说。
李贵妃果然轻哼了一声,脸色又沉下来几分。
朱翊钧这话算是戳到她的心窝子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拱的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对其成见已深,绝非这一件事所致。
她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刚才玩闹时有些歪斜的衣领,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就算高拱有不是,那你又何苦让你冯大伴难堪?
司礼监那个提督太监的位置,可是他干儿子在坐着呢。”
这话里对冯保的回护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相比之下,对高拱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朱翊钧立刻打蛇随棍上,绕到李贵妃身后,乖巧地给她捶起肩膀来,一边捶一边解释:
“母亲,孩儿不是存心要给大伴难堪。”
“您想啊,第一,那小太监无论是自己使坏离间君臣,还是害怕高拱的权势不敢说实话,归根结底都是欺君罔上,是无君无父的大罪!”
“这种人,居然能在文华殿那样的机要地方当值,司礼监在人员审查上,多少也有失察的责任。
陟罚臧否,赏罚分明,是君主的责任,孩儿虽然年幼,也不敢忘记。”
“第二,当时在殿外,面上看是高拱占了理,他又揪着不放。
孩儿为了不耽误劝进登基的大事,只能快刀斩乱麻,处置一两个人,先把场面稳住再说。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贵妃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孩子今天当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看事情也透着一股子明白劲儿。
难怪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他“有人君之相”。
她亲眼看着儿子在短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又想起早上他说梦到先帝的事,不由得心里嘀咕:“难道……真是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开了窍了?”
她按下心头的惊疑,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嗯,这么处置,面上倒也还算周全。”
说罢,她又带着点好奇和考较的意味问道:“那按你说,既然处置了人,让冯大伴再挑个得力的人顶上去就是了,面子里子也都顾全了。
何必非要把这‘球’踢到你娘我这里来?你想做什么?”
朱翊钧适时地顿了顿捶肩的手,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一声不吭地继续轻轻捶了起来。
李贵妃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出声问道:“怎么了?我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朱翊钧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母亲,不是不能说,只是……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磨蹭。
朱翊钧这才仿佛鼓足勇气说道:“母亲,您想,冯大伴如今身上担子太重了。
他本身就已经是提督东厂,又兼管着御马监的内卫兵马,这都是内廷里顶顶重要的位置。”
“前几天,您又把他提拔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的机要政务,现在全都系于他一身,他忙得脚不沾地。”
“就像今天散朝后,大伴立马就去处置奏疏了,都不能在跟前伺候。
孩儿这几日,好几次想找他都找不见人影。”
“所以……所以孩儿就想,能不能趁着这次机会,请母亲您再给孩儿划拨一个得力的大太监,放在身前听用,也方便些。”
说罢,他还讨好地加重了点力道,给李贵妃揉捏着肩颈。
给领导上眼药、进“谗言”,谁还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