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形成了极其扭曲的权力结构:内阁握着“提案权”(票拟),司礼监捏着“一票否决权”(批红)。
而他这位大伴冯保,就借着这个空子,顺理成章地爬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了能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的“内相”!
“这种畸形的局面,必须得变一变。”朱翊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摆驾,回慈庆宫。”
回到自己在东宫的住所慈庆宫,已是午膳时分。
国丧期间,饮食不能太过奢华,菜品显得有些素淡。
不过好在种类繁多,烹饪也精致,朱翊钧吃得很认真。
他正处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营养必须跟上。
可不能再像他那短命的老爹一样,才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那也太亏了。
尝到一道甜口的点心时,朱翊钧微微皱了皱眉,用筷子指了指,对伺候用膳的太监说:
“去告诉尚膳监,这道点心糖放得太多了,以后不要再呈上来了。”
倒不是他不喜欢甜食,而是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看过的考古资料里!
万历皇帝的遗骸被发掘出来后,经过检测,满口都是烂牙(龋齿)!
据说晚年只能靠鸦片来镇痛,活得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既然他接手了这具身体,当然得提前爱护好,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牙疼中度过。
吃完饭,他又特意让宫女伺候着,用青盐仔细地清洁了牙齿,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准备小憩片刻。
回到东宫,并不意味着今天的事情就结束了。
午睡起来,他还得按规矩去给陈皇后和李贵妃两位“母亲”请安。
天家无小事,尤其是“孝道”,更是皇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这些表面功夫一点都马虎不得。
除了例行请安,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得想办法通过李贵妃,对朝政施加一点点影响。
必须尽快把从冯保手里撬下来的那个“司礼监提督太监”的职位,安插上一个自己能稍微放心的人!
否则,他这太子当得也太憋屈了,手上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今天想处置个小太监,还得看冯保的脸色,简直如鲠在喉!
就现在这光景,别说乾纲独断了,万一哪天有人狗急跳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朱翊钧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子却一刻没停。
今天在文华殿上的所见所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大明朝,当真是从里到外,千疮百孔!
宣府、大同的边镇,已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势,中央对军队的掌控力令人担忧。
湖广地方豪强,连朝廷派去的钦差都敢肆意凌辱,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官绅勾结,恐怕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更别提廷议上还提到了东南倭寇骚扰、春季税银迟迟收不齐等等烂摊子……真是一团乱麻!
如今正值国丧,朝廷上下讲究一个“稳”字,中枢面对各方挑衅,只能一再忍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帝国已经到了不变法就难以为继的地步了。
“也难怪高拱、张居正他们,打心眼里不信任我这个小孩……”朱翊钧恍然。
“他们恐怕是铁了心要揽权,想借着这股集中的力量,强行推动变法,来给这大明续命吧?”
想着想着,精神上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思绪,他沉沉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脑袋里那种昏沉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朱翊钧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来人,更衣,准备去两宫请安。”他对着守在外面的宫女吩咐道。
他现在名义上有两位母亲:生母李贵妃,以及宗法上的嫡母陈皇后。
其实前身很少主动去给陈皇后请安。
毕竟不是亲娘,感情淡薄。
而且这位陈皇后一生没有子嗣,也不得先帝宠爱,常年独居在偏远的宫殿里,存在感极低。
既无势力,又无感情,前身自然懒得去走动。
但如今朱翊钧既然要立稳“孝子”的人设,那就必须“孝事两宫”!
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这位容易被忽视的嫡母,更是他表现的重点。
所以他第一站就直奔陈皇后的寝宫。
可到了殿外,他却被守门的女官客气地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恕罪,”女官恭敬地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皇后娘娘因悲痛过度,已经好几日没能安寝了。
太医刚开了安神的汤药,娘娘服下后好不容易才睡着。您看……”
朱翊钧心里明白,这未必全是托词,陈皇后与先帝感情似乎不错,悲伤是真,但未必真想见自己这个“便宜儿子”。
他当然不能强行把人叫起来就为了听自己一句问安。
“既如此,万万不可惊扰了母后静养。”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遗憾。
最后,他只能在陈皇后的宫门外,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朝着宫殿方向行完了全套问安大礼,做足了姿态,这才转身离开。
下一站,直奔生母李贵妃的居所。
李贵妃这边,他算是常客了。
宫女太监们都熟知他的作息,直接将他引了进去。
来到殿内,只见李贵妃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奏疏。
虽是素面常服,却难掩其明艳动人的姿色。
她能以宫女身份被先帝看中,一路晋升为贵妃,颜值自然是顶尖的。
如今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人风韵最盛的时候。
朱翊钧放轻脚步,上前乖巧地唤了一声:“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合上手中的奏疏,随手放在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起来吧。你要是天天都能像今天这么给娘争气,娘怕是真能多活十年,长命百岁!”
李贵妃如今实际掌管着后宫,耳目灵通。
文华殿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早就有人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她了。
自己这个往日里有些浮躁调皮的儿子,今天竟然表现得如此得体沉稳,着实让她惊喜。
尤其是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太子“有人君之相”,这话更是让她心里跟喝了蜜一样,回味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