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选择,决定的并非他朱翊钧的命运,而是陈太后自己未来的道路。
无论她是真的被这份“孝心”打动也好,还是审时度势愿意顺势下这个台阶也罢,
只要她今夜点了头,那么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在物质和尊荣上亏待这位嫡母,必定让她安享晚年,富贵尊荣。
相反,如果这个台阶她执意不肯下,非要鱼死网破……
那么很抱歉,为了大局稳定,他也只能让这位母后,“忧思成疾”,在深宫中静养天年了。
同时,他这般激烈的手段,也是在无形中挤压着陈太后的选择空间。
让她只能在“妥协”与“杀子”这两个极端之间做出抉择,悄无声息地,
便将那“自绝性命以报复”的可能性,从她的选项中彻底湮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陈太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她这一生,见识过先帝那般贪婪好色、对原配发妻也能无情驱逐的凉薄帝王;
如今,却又见到眼前这位,为了弥合宫廷裂痕,不惜以身犯险、上演“剖心明志”的至情至性之君……
两相对比,只觉恍如隔世,堪称奇观。
皇帝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若再执意支持高拱,搅乱内宫,妄图动摇国本,那么,不如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真真是个好“孝顺”的儿子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敢的?!
是赌定了她还会心软,尚未彻底疯狂?
还是当真情真意切,孝心纯粹,毫无杂质?
亦或是……她但凡此刻敢有丝毫异动,殿外立时便有那百步穿杨的冷箭,会毫不留情地射穿自己的心脏?
一子,一母。
一跪,一站。
一人袒胸露怀,奉上利刃;
一人华服沉重,怔立无言。
这画面,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法术,几乎彻底凝固。
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动作。
朱翊钧极有耐心,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陈太后怔怔出神,心潮翻涌。
反倒是殿外的朱希孝,成了此刻最是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之人。
终于。
在仿佛漫长到永恒的寂静之后,朱翊钧听到了陈太后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为了逼迫本宫就范……陛下今夜,也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机,演了一出好戏。”
朱翊钧抬起头,只见陈太后已然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他。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皇帝将那碍眼的匕首拿走。
朱翊钧从善如流,随手将那柄染血的匕首往殿外方向扔了出去,自有朱希孝立刻上前捡走,处理干净。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与恭谨:“孩儿的这些‘心机’,
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为了江山社稷能够安稳。”
“还请母亲勿要因此恼愤于心。
日后,孩儿必定恪尽孝道,尽心奉养母后,绝不让母后再受半分委屈。”
戏,做到这个份上,已然足够。
既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双方都还有台阶可下,那么,便不妨碍接下来要办的正事了。
当然,近些时日,这位陈太后,还是安心在慈庆宫静养为好,不宜再见外臣。
待朝局彻底稳定下来,他自会好好“孝顺”她。
陈太后仿佛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连站着都显得有些勉强,她疲惫不堪地问道:“陈洪……他们呢?”
朱翊钧毫不避讳,直言相告:“陈洪及其核心党羽,皆有取死之道,孩儿已然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虎狼之药吃多了以致早逝这笔账,从某种程度上,正可以算在陈洪这等谄媚惑主的太监头上。
如今杀几个自寻死路的阉人,便能将前尘旧怨一并勾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陈太后闻言,身形更是晃了一晃,愈发无力。
她有心指责皇帝手段酷烈,滥杀无辜,却也心知肚明,涉及这等威胁皇权、动摇国本的大事,
皇帝有实力掀桌的情况下,能留她这位嫡母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那几个太监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但……那终究是跟随她多年的旧仆,尤其是陈洪……想到这里,陈太后只觉心中一恸,悲从中来。
她面色凄然,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罢了……罢了……本宫也累了。
皇帝既已达成所愿,也不用再留人‘伺候’了。要做什么,自去吧。”
朱翊钧却并未立刻应声告退。
陈太后此刻这副心灰意冷、生死看淡的模样,他哪里能放心直接放任不管?
若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想不开……
他轻声开口道:“母亲请稍待片刻。”
陈太后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怨愤之中,并未回应。
不多时,她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母亲,您看。”
陈太后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皇帝身侧,司礼监太监张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
不,那并非襁褓,而是一个约莫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女婴。
朱翊钧温声道:“这是皇考第六女,尧姬。乃王贵人所诞,如今已一岁九个月了。”
“可怜王贵人产后不久便薨逝了,尧姬一直由秦贵人代为抚养。”
“然而,秦贵人位份终究低了些。
如今既然母后已然正位中宫,为天下母仪典范,这抚育皇女之责,自然也应当……交由母亲亲自来。”
陈太后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张宏怀中那女婴稚嫩无辜的小脸上。
她迟疑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弄了一下婴儿柔嫩的脸颊。
那女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陈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眼前的皇帝。
这位少年天子,她此刻已然完全分不清,他今夜所作所为,究竟有几分是虚情假意的表演,又有几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