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能杀的人,赶紧杀了,面上有个明确的结果,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对方还要不依不饶,寻根究底……那便是真的不识好歹,不留余地了。
陈太后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冯保那毫无生气的尸体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些意外,又隐隐透出一丝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与释然。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仿佛要将冯保的死状刻印在脑海里。
正当朱翊钧以为此事可以就此揭过,这位嫡母会顺着他搭好的台阶走下来时——
却听到陈太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传入朱翊钧耳中:
“皇帝久居深宫,或许不知民间疾苦,更不知市井常态。
你可知,平民百姓若是被恶犬咬了,他们是会追着那畜生穷追猛打,还是会……
直接去找那养狗的主人家理论、讨个公道?”
这话,已是不给面子,执意要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朱翊钧在心中叹了口气。
内宫这些污糟阴暗的往事,具体是谁下的手,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这也是他压根没打算从陈洪嘴里拷问些什么的原因。
但至少,以他的推断和直觉,那些针对陈太后的阴私手段,大概率并非出自李太后的直接授意。
可很多事情,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正如陈太后所说,狗终究只是狗,这冤有头债有主的账,最终总要算到那“主人家”的头上。
那又能怎么办?
难道他还能把自己的生母李太后绑过来,交给陈太后随意处置泄愤吗?
好在,他今夜的目的,并非一定要让这位嫡母顺心顺意、尽释前嫌——
只要她的心态不至于极端到真的万念俱灰,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他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朱翊钧面色不变,开口道:“母后教训得是。”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孩儿未能体察母后深意。”
“冯保以奴欺主,行此大逆,自然是主人家管教不严、驭下无方之过。”
“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都要归咎到我那已然仙去的皇考身上!”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太后,继续道:“然而,子不言父过。
我皇考既然已经龙驭上宾,这笔账……合该算到我这个做儿子的头上。”
“母亲心中若有怨,有恨,要打要罚,孩儿……甘愿代父受过!”
陈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代父受过?呵……皇帝还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啊!”
她带着讥诮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就被一声饱含复杂情感、近乎嘶吼的大喝骤然打断:
“母亲——!”
只见朱翊钧猛地再次跪倒在地,行的竟是拜见父母的大礼!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声音真挚而悲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心中一度耿耿于怀,认为孩儿再如何孝顺,终究……终究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但是!但是请母亲莫要辱没了孩儿这一片对您的拳拳孝心!”
“在孩儿心中,无论是嫡母,还是生母,皆是孩儿至亲,从未有过半点亲疏之别,厚此薄彼!”
“母亲若是不信——!”
说到这里,朱翊钧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竟猛地抬手,“刺啦”一声,径自扯开了自己胸前的龙袍衣襟,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却坦荡无比的胸膛!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一直插在冯保尸身上的那柄染血匕首,
随手扯过一块帷幔破布,草草裹住刀柄,而后双手高高托起,将其举至陈太后面前!
“孩儿甘愿剖心挖胆,以死明志!
将这颗赤诚之心,呈于母后面前,请母后亲验!!”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举动,让陈太后陡然慌了神,惊得连退两步!
皇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托举着凶器,胸膛袒露,眼神决绝,视死如归!
这幅景象,极具冲击力,瞬间将陈太后彻底震慑住,让她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一直紧张关注着殿内情况的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在外间屏息凝神,看得分明。
他心中清楚,皇帝手中那把匕首,是事先精心准备的无刃钝匕,看似寒光闪闪,实则根本伤不了人。
可即便如此,万一太后情绪失控,真的伸手去拿,哪怕只是磕着碰着皇帝,那也都是他朱希孝护卫不周的弥天大罪!
尽管皇帝事先严令,非要等到太后真有“蠢动”迹象时,他才能闯入制止。
但事有权宜,瞬息万变!
朱希孝已然下定决心,一旦太后有任何不识好歹、伸手去碰那匕首的征兆,
他便要立刻冲将进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当场制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匕首上属于冯保的暗红色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正一滴、一滴,
缓慢地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将肃杀而悲壮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皇帝自去上衣,袒露胸膛,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试探着太后最后的底线,也逼迫着她做出最终的选择。
这一幕,宛如古之孝子悲情故事的现实演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行为艺术感,
却也真的将身为当事人的陈太后,惊得手足无措,心神俱乱。
这绝非简单的卖惨博同情。
这是皇帝在用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向太后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
今夜,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彼此妥协,各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可下。
要么,便是彻底撕破脸,兵戈相向,再无转圜余地。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无论陈太后之前心中盘算着什么——是针对陈家的报复,是对李太后的怨恨,还是对那至高权柄滋生出的一丝渴望与品尝……
所有这一切,在今夜,都必须要过他朱翊钧这一关!
有时,将矛盾激烈化、表面化,本身也是一种高明的谈判技巧。
朱翊钧深深地低着头,双手稳稳地托举着那柄染血的匕首,等待着陈太后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