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刻意磨蹭着,好不容易才将繁复的太后冠服一一找出,开始一件件穿戴。
这太后冠服,乃是在受册、谒庙、朝会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穿戴的仪制。
此刻陈太后作此要求,其意不言自明——她已将今夜,视作一个非同寻常的关头。
陈太后任由母亲为自己佩戴上各种繁琐的玉佩、绶带,自己则亲手捧起那顶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
冠顶圆框,覆以翡翠,九条金龙腾跃,四只彩凤翱翔,华贵不可方物,也沉重得让人心惊。
她稳稳地将冠戴在头上,轻轻扶了扶冠两侧各六树、共计十二树的博鬓簪花,率先挪步,声音平静无波:
“走吧。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深夜前来‘拜见’。”
……
慈庆宫正殿,烛火通明,却更显空旷寂寥。
陈太后在此处,见到了今夜第二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皇帝朱翊钧!
在陈母无声退下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当朝天子与正宫太后,母子二人,遥遥相对。
朱翊钧目光扫过陈太后身上那套过于庄重正式的冠服,心中迅速揣摩着她的心态与决心。
面上,他却做足了礼数,躬身行礼:“臣皇帝钧,拜见母后。深夜惊扰,望母后恕罪。”
陈太后也定定地看着台阶下的皇帝,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惘然。
她还以为,候在此处的会是李氏,没曾想,竟是这位她平日间甚至颇有些喜爱的聪慧少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外,只见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心中已然明了。
她将疑惑的目光转回皇帝身上,带着几分试探,语气疏离:“皇帝深夜来寻本宫,恐不合礼数吧?不知所为何来。”
然而,皇帝的回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朱翊钧竟再度撩袍,郑重地拜倒在地,声音中仿佛蕴含着万千委屈与愤懑:“孩儿此来,是为质问母后而来!”
陈太后凤目微眯,不动声色:“哦?质问本宫?皇帝且说来听听。”
朱翊钧抬起头,眼眶微红,继续道,语气激动:“母亲!那高拱,在外朝凌迫司礼监、挟逼君上;
在内廷,欺我生母,动摇国本!
他如此跋扈,难道不是仗了母后在背后支撑么!”
“如今,高拱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以臣压君,视孩儿如无物!让孩儿苦不堪言!”
“每每思及此,辛涩难当之余,更是难以置信,这一切竟是出自母后的授意!”
“几日来,孩儿不眠不休,一度彻夜辗转,思前想后,今日终是忍不住,定要来亲口问一句母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与受伤:“母亲!我朱翊钧,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朱翊钧很清楚,什么是先发制人,什么是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即便他今夜是来“逼宫”的,也绝不可落下丝毫话柄。
人,总是最擅长自我说服的。
若不先让对方陷入“理亏”的境地,那么在遭受逼迫时,心态极易产生强烈的反弹——我是无辜的,为何都要来欺辱我?
一旦让她生出这种“白莲花”心态,情绪失控之下,若见大势已去,愤而一头撞死在这殿上……
那他朱翊钧可真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沾上这种瓜田李下的嫌疑,那便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政治污点。
届时,天下言官、野史笔记、政敌攻讦,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蜂拥而至。
可以说,今夜陈太后若真的死在这里,无论是不是他动的手,外人都会认定是他逼死了嫡母。
届时,莫说顺利掌权会受影响,便是那困兽犹斗的高拱,也必定会死死抓住这个破绽,做垂死挣扎。
甚至于天下士林、朝野文官,都会对他这位少年天子,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这种条件下,他未来的路,不说寸步难行,也必然是难度倍增。
因此,这是他今夜行动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顾虑。
他必须“温柔”地逼迫陈太后,万万不能将她逼到绝境,酿成不忍言之事。
陈太后身着沉重的冠服,仪态依旧端庄,她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皇帝。
好儿子啊……果真是个好儿子。
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和势力。
本以为是替他那生母李氏来打头阵,如今看来,倒是她小觑了这位“圣君”了。
陈太后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皇帝自然是本宫的儿子,玉牒之上,清清楚楚。”
“正因为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更要替皇帝好好监国,稳定朝局。
重用高拱这等三朝老臣,乃是出于公心,为了江山社稷。皇帝年岁尚小,怕是多虑了。”
她自然知道皇帝今夜是有备而来,这慈庆宫内外,恐怕早已尽在其掌控。
但想轻易拿捏她,让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绝不认!
大不了一死罢了!
她在冷宫那三年,本就是苟延残喘,等着一个或废或死的结局,难道如今还能更差吗?
然而,朱翊钧却并不想与她进行这种无谓的言语矫饰。
他直接撕开了一切伪装,仰起头,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解:
“孩儿知道!知道两宫之间素有不合!
母亲如此作为,定然是事出有因!”
“但是——”
他倔强地直视着陈太后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
“孩儿何辜?!为何要成为两宫相争的棋子?!”
“生母是母,十月怀胎,生育之恩重于泰山!嫡母更是母,名分所在,抚育之责同样天高地厚!”
“如今两宫争端,就如同在孩儿心中天人交战!让孩儿左右为难,心如刀割!”
“孩儿也想尽心孝事母亲,想让二位母后都能享尽人间尊荣,安度晚年。”
“母亲!但有一丝可能,能否……能否莫要再陷孩儿于这不忠不孝之地?!”
“孩儿这一片拳拳孝心,天地可鉴!还请母亲明鉴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帝向来以仁孝着称,登基后隔三差五便来请安问好,每有珍奇贡品,也从不忘了慈庆宫这份。
更别说他时常拿着书本来请教学问,那副好学恭敬的模样,更让陈太后清楚,这确实是个孝顺仁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