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绝望的“咯咯”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
不多时,便彻底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浓浓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另一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伸手,合上了冯保未能瞑目的双眼,随即与同伴一起,
将这只尸体如同拖拽破麻袋一般,无声无息地拖出了暖阁。
冯保的覆灭,并非今夜行动的重点,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顺手清理的添头。
对于这种顺手为之的事情,朱翊钧并未在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系于那座象征着嫡母权威的——慈庆宫。
距离计划中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静静地坐在暖阁内,闭目养神,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期间,不时有身着便装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进出,向他低声汇报着各处的最新进展。
从蒋克谦那边传来陈洪及其党羽已然伏诛的消息;
从李进处确认,东厂内部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清理,关键位置均已掌控;
从各处宫门回报,各殿阁风平浪静,值守严密,偶尔有想趁夜外出的太监也被成功拦回……
直到,暖阁内再度响起朱希孝那沉稳而略带肃杀的声音:
“陛下,陈洪、冯保、陈算及其核心党羽,已尽数伏诛。”
“皇城各门均已落锁戒严,无一人潜出。”
“慈庆宫周遭所有明暗岗哨、耳目,已全部肃清,完全隔绝。”
今夜,朱希孝难得地穿上了一身庄重威严的莽服——那是他获封太子太傅时,由先帝亲自御赐的荣耀象征。
在这身礼服的映衬下,他更显得气度森严,端的是好一位执掌天子亲军、权柄赫赫的锦衣卫都督!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时机已到。
走吧,随朕去慈庆宫……请我母后(陈太后)的旨意。”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御案上那份早已拟好、用印完备的诏书。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向殿外走去。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步伐摆动,似乎带起一股无形的风,扇动着殿内的烛火,使其光影摇曳,明灭不定。
朱希孝跪地沉声应是:“臣,遵旨!”
他略微抬头,目光掠过皇帝身后被烛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光影错觉,那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中似乎重重叠叠,明灭飘忽,影影幢幢。
随着皇帝坚定而沉稳的步伐,那扭曲晃动的影子,竟隐隐约约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事物,正挣扎着欲破影而出!
朱希孝看得心神微微一晃,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他迅速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御案上那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诏书捧起,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当朱翊钧一步踏出乾清宫正殿门槛,立于丹陛之上时。
紧随其后的朱希孝,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然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只见东北方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股奇异而醒目的苍白之气!
其形鲜明如白虹,又似霓霞横空,煌煌然冲霄而起,仿佛一柄利剑,骤然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注:据《明史·天文志》载)隆庆六年六月己巳(十八日),夜,有苍白气,见东北方,鲜明如白虹霓状,良久渐散。
子时刚过的慈庆宫,万籁俱寂。
暑伏渐深,各殿阁早已放置了冰块,丝丝凉意驱散闷热,好让贵人们能安枕入眠。
陈太后在别宫那些年,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如今重回正宫,难得享了个凉快的夏夜,便早早歇下了。
此刻,平日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按规矩退至外间,殿内只余她一人。
锦绣罗帐内,陈太后延颈秀项,面容宁静,正安然休憩。
不知为何,她秀眉渐渐蹙起,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仿佛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将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有些疲倦地摸索着,拉响了床头的金铃,准备唤宫人进来斟些茶水。
然而,静候片刻,回应她的并非宫女轻巧的脚步声,反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缓缓从外间踱了进来。
陈太后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母亲?你……你怎么会在此?”
她眼神中瞬间充满戒备,看着自己那位已显老迈的母亲,心中警铃大作。
这几日,陈家屡屡遣人试图联络她,皆被她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如今,她这母亲竟能不声不响地深夜闯入慈庆宫内殿!
陈母神色复杂地看着榻上的女儿,并未解释自己如何能进来,
只是轻轻坐到床沿边,伸手欲为她整理额前微乱的发丝,叹道:“太后……瘦削了不少。”
陈太后猛地向后一缩,避开母亲的手,同时朝殿外扬声道:“来人!”
这一声呼唤,如同石沉大海,殿外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母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陈算……
终究是我当年招进府里,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点面子,他总还是要给的。”
她顿了顿,起身取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来,母亲替你穿戴整齐。
咱们到正殿去,娘……有话要好好跟你说。”
陈太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她并非蠢笨之人,这一嗓子喊不来人,立刻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什么陈算给面子?
宫里规矩森严,岂是一个太监能给面子就擅闯太后寝宫的?
这分明是……故事重演啊!
当年,先帝执意将她迁居别宫时,陈家便是这样,为了自身富贵,轻易地将她这个女儿“卖”了。
如今,这情形是何等相似!
她若是此刻跟着去了正殿,等着她的,恐怕就是李氏、冯保,或是其他欲将她彻底压服之人了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惨然一笑,心中一片冰凉。
眼见陈母拿起衣物要为她穿戴,她突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兀自坐直了身子,面容肃穆,正色道:“不必穿常服了。替本宫……着冠服!”
陈母动作一滞,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默在空气中沉重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