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先是愕然,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激动得浑身一抖,猛地站起身就要下拜:
“老臣……老臣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朱翊钧没有再拦他,安然受了他这一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偏殿之中,吕调阳的讲解已近尾声。
他从祖宗立法的初衷,讲到后世执行的弊端,分析得鞭辟入里,李太后也听得十分专注。
就在这时,前去前殿“煮茶”的朱翊钧回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坐在一旁,听着吕调阳收尾。
李太后目光扫过儿子,又看向朱希忠和吕调阳,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这决心与言官们期望的略有不同。
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吕尚书一番剖析,哀家听明白了。
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内官兼领重职,确易惹来非议,滋生弊端。”
吕调阳心中稍定,以为太后终于要采纳谏言。
不料李太后话锋一转:“然而,冯保侍奉先帝与本宫多年,勤勉谨慎,骤然去职,亦恐令人心寒。
且东厂侦缉事宜,关系内廷安稳,亦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她目光转向朱希忠,
“成国公,你方才说,有合适人选可荐?”
朱希忠躬身道:“回太后,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为人老成持重,
且在御马监多年,熟知兵马及侦缉事务,老臣以为,可暂代东厂提督一职,以观后效。”
“李进?”李太后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坐在一旁的朱翊钧适时地露出恍然之色,插话道:“母亲,可是那位当年引荐您入裕王府的族叔李进?”
李太后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她看向朱翊钧:“皇帝也知道?”
朱翊钧笑道:“方才在外头听国丈提起,说当年多亏了这位族叔引路,母亲才能进入裕王府,侍奉皇考。
朕还责怪国丈,如此恩人,为何不早与朕说,朕也好加以酬谢。”他转头对李太后说,
“若是李进族叔,确是自家人,而且由御马监秉笔转任东厂,也算平调,资历上也说得过去。”
吕调阳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希忠推荐,分明是小皇帝借着朱希忠的嘴,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把东厂从冯保手里转到太后的娘家人手里,冯保明降暗保,
太后保全了体面和实际利益,言官们“限制内官”的目的在表面上也算达到了……
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真是玩得漂亮!
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暗自佩服这小皇帝手段老辣。
李太后仔细品了品,也回过味来了。
用自己族人换下冯保,面子给了外朝,里子却一点没亏,东厂还是攥在自己人手里!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心里那点不甘和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她沉吟片刻,又看向吕调阳,最后确认道:“吕尚书,依你之见,由李进暂掌东厂,可还符合规制?”
吕调阳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便躬身道:“回太后,李进太监乃内官,由御马监调任东厂,并未超擢,于制无碍。”
“好。”李太后终于点头,
“那就依成国公所荐,拟旨吧。着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暂提督东厂事宜。原提督太监冯保……另行任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至于那些上本的言官,其心虽可议,其行亦属狂躁,皇帝看着申饬几句也就罢了。”
“儿臣遵旨。”朱翊钧恭敬应下,嘴角微微扬起。
……
尘埃落定,李太后与李伟先后离去。
两人心情似乎都轻松了不少,李太后解决了棘手的政治难题,李伟更是满面红光,只觉得扬眉吐气。
小皇帝不仅答应给他一千二百石的超高食禄,
还暗示他明年可以派人去东南考察,组建商会参与海运,那里的利润,他可是早有耳闻!
真是个好外孙啊!
朱翊钧亲自将吕调阳送到乾清宫门外,紧紧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吕先生,今日多亏有您。
元辅(指高拱)那边若有什么误会,还要劳烦您多多周旋解释啊。”
吕调阳看着小皇帝那“纯良无害”又饱含“殷切期望”的眼神,
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含糊应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朱翊钧望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轻轻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朱希忠,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地诚挚说道:“国公今日鼎力相助,
方能使此事圆满。真乃我大明之宗社砥柱,朕之股肱重臣!”
朱希忠深深一揖,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乾清宫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殿内金砖映出一片暖黄。
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润的木质表面。
他这人做事,向来习惯走一步,看三步。
冯保的东厂职位空出来,该由谁顶上?
这事儿他肚子里早已盘算过无数遍。
张宏?
第一个就被他排除了。
一来,阻力太大。
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肥缺,也盯着他这个新君。
张宏资历虽老,但想一步登天坐上这位子,难!
恐怕连李太后那关都过不去——娘娘未必乐意看到又一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冒出来。
二来,就算硬把张宏推上去,那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冯保经营六年,树大根深,他能甘心?
到时候明枪暗箭反扑过来,张宏那点班底,接不住。
东厂是武职,讲究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张宏一个常年管文书、伺候笔墨的,底子太薄,怕是压不住冯保留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更别说,冯保还占着司礼监掌印的坑呢!
那可是东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到时候他隔着宫墙遥遥指挥旧部,东厂听谁的?
非得乱套不可。
思来想去,李进,才是那把最合适的钥匙。
御马监本就是内廷里的武职序列,狭义上管着御马苑,广义上可是协理着京营卫戍!
李进能在御马监做到秉笔太监,手下自有一帮能用的人。
再加上他外戚的身份,一旦被抬起来,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内侍,还不赶紧往他身边凑?
这点,张宏拍马也赶不上。
有了这些底子,李进接手东厂,就能以最快速度把它真正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