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时开口向朱希忠求证几句,得到的回答只让她心情更加沉重。
忽然,李太后打断了吕调阳,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吕尚书,你方才说内官兼领武职与祖制不合。
可成国公如今不也是身兼三公之位,同时掌管着锦衣卫吗?这难道就符合成例了?”
吕调阳张了张嘴,这事涉及勋贵特权,一时不知该如何委婉解释。
倒是朱希忠自己坦然接过了话头,他声音缓慢却清晰:“太后明鉴,老臣身上这‘三公’名头,
只是个荣誉虚衔,有名无实,每年多领些禄米罢了,与朝堂实职是两码事。
若硬要类比……
大概就相当于让老臣我,一边管着锦衣卫,一边还去内阁里帮着批红票拟吧。”
吕调阳忍不住瞥了朱希忠一眼,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些,
虽然能让太后立刻明白要害,但……这可不像是这位一向圆滑的老国公平时的作风。
李太后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分不甘问道:“所以……照二位爱卿的意思,
我该听从那些言官的请求,削了冯保东厂提督的职衔?”
她话音刚落,朱希忠竟猛地站起身,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觉得言官聒噪,
老臣亦可即刻调派缇骑,将这几十人统统拿下,投入诏狱!锦衣卫上下,随时听候太后懿旨!”
吕调阳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这朱希忠今天是怎么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赶紧出声:“太后,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朝局稳定大大不利啊!”
李太后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吕调阳,她还不至于蠢到听不出朱希忠那是以进为退的劝谏。
只是……
她心里这股憋闷和不安实在难以消散。
皇帝刚登基,他们孤儿寡母的,这些朝臣不想着尽心辅佐,反而抱成团来欺负他们倚重的内臣,这让她怎么想?
更让她心寒的是,不止是高拱那伙人,连冯保平时常夸赞的吕调阳,
这次也没替冯保说话,甚至连勋贵这边,似乎也……冯保这可真成了孤臣了!
现在要她亲手削了冯保的权,跟自断臂膀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吕调阳那急切劝阻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试探之意,语气也冷了几分:“万万不可?
那吕尚书是认定,我该顺从他们,削了冯保的职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既然如此,吕尚书心中可有接掌东厂的合适人选?”
吕调阳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发苦,太后这话,分明是起了疑心了。
这一趟浑水,真是亏大了。
他正待硬着头皮回话。
旁边,朱希忠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太后,若论人选,老臣斗胆,倒有一人可荐。”
……
前殿里,李伟坐在锦墩上,如同屁股下面长了钉子。
一杯杯上好的贡茶喝下去,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心急如焚。
他只盼着待会儿皇帝出来,关于他封爵和食禄的事儿,能得个准信。
他那女儿现在是太后了,架子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训斥他,话都没法好好说。
想来这小外孙年纪小,总该好说话些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皇帝清亮又带着不悦的声音:“怎么回事?
都傻站着做什么?
为何无人为国丈续水?
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伟抬头,只见朱翊钧皱着眉头走进来,看到他才展颜一笑,仿佛冰雪消融。
紧接着,更让李伟受宠若惊的一幕发生了——小皇帝竟然径直走到茶具旁,亲手拿起玉壶,要给他斟茶!
“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自己来,自己来!”李伟慌忙起身,伸手就去接茶壶。
朱翊钧却灵活地避开,执意斟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然后挥手让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退下。
他亲自将茶杯端到李伟面前:“国丈在家事事亲力亲为,可是清苦惯了?
想到朕已登基,却未能及时恩荫母族,实在是朕的疏忽。”
两人又是一番好言推让,李伟才“诚惶诚恐”地接过那杯御茶,
心里那点因为女儿训斥而产生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通体舒泰。
朱翊钧这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国丈方才在偏殿,可是在与母后商议封爵和食禄的事情?”
这乾清宫内外,只要他没吩咐人避开,就没什么能瞒过他的耳朵。
李伟差点又从凳子上弹起来,连忙解释:“陛下明鉴,老臣绝非贪图爵位,只是……”
朱翊钧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坐回去,语气无比真诚:“国丈,咱们是至亲骨肉,不说这些外道话。
什么贪图不贪图的,朕登基为帝,恩荫母族,那是天经地义!”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把李伟最后一点顾虑也吹散了。
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那……陛下,依您看,这事儿……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但伯爵和侯爵不一样,食禄八百石和一千石更是天差地别,他今天进宫,主要就是探这个口风。
朱翊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食禄八百石嘛……”
李伟一听这数字,脸上期待的笑容顿时僵住,垮了下来。
八百石?
这也太寒碜了!
历朝国丈,起码都是一千石起步啊!
却听朱翊钧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是礼部那边循旧例拟的,母亲给否了,说怎么也得一千石才像话!”
李伟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稍稍好看了一些。
世宗皇帝的国丈,还有前几天刚去世那位德平伯,都是一千石,这个数才算符合身份嘛。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见小皇帝摇了摇头,叹道:“可朕觉得,还是不妥。”
李伟愣住了,心又提了起来。
只听朱翊钧语气坚定地说:“一千石怎能显出朕对待外祖家的情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秘密,
“国丈,朕已想好了。等皇考陵寝的吉址一定下来,就由你和朱希孝舅舅一同主持昭陵的修建工程!
这可是彰显孝道、体面又实惠的差事!
等陵寝完工,朕再给你益禄二百石!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