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突然冷下脸来,帝王威仪瞬间流露,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吕爱卿!”
他目光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知道,你是礼部尚书,最重礼制法度,讲究知行合一。”
“朕已经听取了你的进言,并决定采纳,准备削去冯大伴和元辅的冗余职司,以正祖制!”
“难道吕爱卿现在,非要急于一时,不顾大局,非要让朝局陷入动荡才甘心吗?!”
吕调阳刚要下拜解释的身子,生生僵硬在了半空中。
什么叫听了我的进言?
他现在不仅是人被架起来了,连“教唆”皇帝同时动内外相的“黑锅”也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亲口答应了皇帝要弹劾高拱!
白纸黑字(虽然没有纸墨),金口玉言!
难道现在立刻转脸不认账,给皇帝留下一个“欺君罔上”、“出尔反尔”的印象?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拼着这身官袍不要,致仕回家。
问题是……
皇帝似乎,非常推崇新法,而且与张居正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
这要是因为自己的“搅局”,惹得皇帝对“新党”产生恶感,进而敌视新政,那该如何是好?
一个反对新法的皇帝?
吕调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可是,他又不敢真的眼睁睁看着冯保被削职而无动于衷。
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算计问题。
用冯保的东厂,去兑换高拱的吏部,从权力博弈的角度看,甚至说不上亏。
问题是,这是“慷”冯保之“慨”!
事先完全没有沟通,事后冯保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是我吕调阳办事不力,甚至怀疑是我吕调阳和新党在背后捅刀子?
他若因此迁怒于我,甚至迁怒于整个新政大业,那该如何是好?
他对冯保本人并无好感,甚至内心也觉得皇帝的考量是正确的。
若是寻常时候,他可能就顺水推舟应下了。
但是如今……所谓大局为重啊!
冯保事小,新法事大!
他就怕这来之不易的改革局面,因为内廷盟友的倒台而被彻底搅黄!
这下,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两头不是人!
朱翊钧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知道还需要给他最后一击,也是给他一个“松绑”的台阶。
他不着痕迹地开口,语气放缓,带着承诺的意味:
“朕知道,元辅德高望重,哪怕是为了他好,让吕卿出面弹劾,爱卿心中也必然觉得为难,闷闷不乐。”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吕调阳:“但是……吕卿今日为国仗义执言,朕必不会忘!
卿日后但有所请,只要是于国有利,朕定会像支持张先生、支持考成法一般,倾力待之!”
别管冯保了,看看朕!
朱翊钧在心中呐喊。
朕是张居正“认证”过的、支持新法的、仁义圣德的明君胚子!
再说,冯保那边,最多可能记恨你办事不力,那也只是“可能”啊!
说不得冯保自己都觉得有太后罩着,东厂之职手拿把掐,根本不把这次挫折放在心上呢?
可你要是不从朕的意思,一心只想着回去搅混水,你让刚刚才跟你“推心置腹”的朕怎么想?
朕以后还怎么信任你?
怎么支持你推行新法?
再者说,一并削弱了高拱与冯保这两个最具威胁的权臣,难道不正是符合你们新党长远的核心利益吗?
只是时间顺序和方式,由朕来定而已!
吕调阳听到“朕必不会忘吕卿所作所为”这句话时,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本就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这下更是犹豫不决。
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权衡:得罪冯保的潜在风险,与获得皇帝坚定支持的巨大收益。
仔细盘算一番,他猛然发现,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皇帝的支持,其分量自不待言,尤其是对于志在推行新政的他们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至于冯保那边……他吕调阳又没有落井下石,明眼人都知道是髙拱派系的言官在主导弹劾。
自己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及时援手,但也可以解释为“事发突然,不及反应”。
冯保未必就一定会怪罪到他头上。
再者说,事后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未尝不能想办法安抚住冯保。
更重要的是,若是自己此刻不顾方才与皇帝达成的“默契”,执意要回去搅动浑水,必然会彻底恶了皇帝……
而且看这架势,皇帝物理上也不会放他走啊!
想到这里,吕调阳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已错失了援手冯保的最佳时机。
继续挣扎,只会鸡飞蛋打。
他有气无力,带着几分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声音都透着一股疲惫:
“陛下……既有成算,臣……安敢不从。”
“此举……毕竟也是为了元辅的身后名着想,臣……虽觉为难,亦不敢因私废公。”
朱翊钧见他终于屈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总算是按住了吕调阳,不必担心他跑到李太后面前胡说八道,打乱自己的布局了。
若是吕调阳铁了心要跟他打太极,非要坚持回去为冯保站台,那待会儿就只能让朱希孝“护送”他出宫,单独去见李太后了。
那样虽然也能达到目的,但终究不如现在这样“自愿配合”来得圆满。
还好,他自己想通了,大家面上都好看些。
他连忙重新换上热络的笑容,紧紧抓住吕调阳的胳膊,仿佛生怕他跑掉,语气充满了激励:
“吕爱卿果然是国之肱股,深明大义!日后治理国家,振兴大明,朕还要多多依靠爱卿这样的栋梁之才!”
“何止是元辅?届时若真能君臣一心,扫除积弊,使我大明再度中兴,
朕未尝不能再效仿太宗故事,起凌烟之阁,图画功臣,全了诸卿的生前身后名!”
朱翊钧一边说着这番足以让任何臣子热血沸腾的承诺,一边挽着吕调阳的胳膊,几乎是用拽的力道拉着他向前走。
结果,这话一出,他分明感觉到,身后这位方才还垂头丧气的老臣,步伐陡然轻快了不少!
甚至连那被他挽住的胳膊,都微微用力,反过来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臂,仿佛在表达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心。
朱翊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啧,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