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不通政事,想当然地要同时削弱内外相的权柄,这想法固然有些可笑幼稚。
但恰恰是这种“可笑”,反而可能成就此事!
如果“违背祖制”的板子同时打在了高拱和冯保两个人身上,那就成了普遍性问题,
反而会让人质疑“祖制”本身在当前局势下的绝对适用性。
李太后和朝中稳健派正好可以借“保全大臣体面、维持朝局稳定”为由,将两人都轻轻放下,平安落地!
朱翊钧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人臣子着想:“吕爱卿,你误会了。
朕并非恶了元辅与大伴,恰恰相反,朕这是为他们好,为江山社稷好!”
他开始一步步将吕调阳引入精心编织的逻辑陷阱:
“没能让大伴与元辅‘权责相应’,迫使他们挑着一身担子,承受非议,是朕这个君主的不是。”
“他们只因为先帝和母后的驱使,不得不身兼两职,就要受到这些无端的诽谤和攻讦,朕心……何忍?”
“如今众正盈朝,人才辈出,正应当效仿祖宗成法,使朝廷上下泾渭分明、各司其职,
这样才能保全元辅和大伴的清名,不使忠臣蒙垢啊!”
“冯大伴是内官,或许尚可忍受这些物议。
可元辅不同!
他是朕皇考的先生,德高望重,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眼看着快到致仕荣归的年纪了,
朕……朕也得为他身后的青史风评多多考虑才是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仁厚、念旧、为臣子着想的少年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吕调阳听得心神激荡。
他本来就是要背刺高拱的,根本不需要皇帝来劝。
此刻皇帝主动提出,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关键在于,皇帝希望这次弹劾,是与他形成的一种“默契”!
如果愿意形成这种默契,那么皇帝的条件是:你先跟朕一起,促成削去冯保东厂之职的事。
之后,再按朕的时间表,去弹劾高拱。
届时,你敢不听命吗?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朕前脚刚跟你推心置腹地商量,
你后脚跑到太后那里却说出另一套说辞,搅乱朕的布局,那就休怪朕在乾清宫里,要高呼“佞臣误我”了!
说白了,朱翊钧就是要堵住吕调阳的嘴。
要么你今天别乱说话,要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没有第三条路。
吕调阳自然猜不透皇帝这层层叠叠的心机。
他只是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张居正为何特意嘱咐他,对付高拱最好“平缓过度,不要过激”——
当时传来的宫内消息是,李太后准备让高拱“体面”致仕。
这与冯保一直以来传递给他们的、所谓“李太后深恶高拱,必欲去之而后快”的消息截然不同,
让吕调阳一度摸不着头脑,只能归结于女人心,海底针。
此刻,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新帝如此“感念”高拱的功劳,“母子连心”,
李太后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太绝、闹得太难看,以免伤了儿子的心,这反倒显得合情合理了!
结合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皇帝此刻让他弹劾高拱,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去了高拱吏部的职”,以示惩戒,
同时保全高拱的其他面子和身后名,这完全符合“平缓过度”的策略!
“青史风评啊……” 吕调阳心中感叹万千,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竟然有君主能为臣子考虑到如此细致的地步,真让他这个老臣心生感慨,甚至……有一丝嫉妒。
张璁与世宗皇帝,当年已算是君臣相得的典范。
张璁患病,世宗亲自为其调制药饵;
致仕后,还多次派锦衣卫前去探望,嘘寒问暖,并几度下旨召其复任,为他撑腰,防止政敌反攻倒算。
可即便是这样,该由张璁承担的政治“黑锅”,世宗也从未少让他背。
世宗何曾真正考虑过张璁个人的“青史名声”?
反观如今这位新帝,竟然仁厚念旧到这个地步么?
高拱不过是仗着先帝余荫,就有如此厚待。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位被皇帝真心倚重和尊敬的高仪,日后会是何等的风光!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吕调阳心中五味杂陈,格外不是滋味。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立场和“真实想法”。
也“确定”了皇帝让他弹劾高拱,既非儿戏,也非试探,而是出于一种“保全老臣”的仁厚之心。
吕调阳这次回话,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折服与感慨,他深深一揖:
“陛下……仁厚圣德,能遇明君,实乃臣子们莫大的福分。”
“陛下既有此保全老臣之心意,臣……臣安敢拒绝?”
“微臣……稍后便在太后娘娘面前,依陛下之意,参劾元辅兼任吏部一事!定为陛下,全了这番保全老臣的君臣之谊!”
他自然要顺水推舟。本来就要做这件事,现在更能打着“奉旨弹劾”、“为元辅身后名着想”的旗号,简直是名正言顺,再好不过!
虽说绕过内阁直接上奏弹劾首辅,于礼制略有不合,但弹劾内容涉及首辅自身,出于避嫌原则,也勉强说得过去。
朱翊钧见吕调阳终于被自己一番连哄带吓,架到了预定的位置上,心中长舒一口气,脸上不由地咧嘴一笑:
“吕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莫急!”
好了,现在这事,不是你新党内部的默契了,是你吕调阳跟朕朱翊钧达成的默契!
那么,行动的时间表,自然也得由朕来定!
他很清楚,一个人仅仅是“答应”做某件事,和“答应之后又反悔”,二者所要承受的心理负担是完全不同的。
见吕调阳疑惑地望来,他才贴心地解释道:
“吕爱卿,你想,哪有同时弹劾内相与外相的道理?
内外交攻,必然引得朝局震荡,人心惶惶,绝非国家之福。”
“依朕看,此事当分步骤而行。
今日,爱卿随朕去见母后,只需以礼部尚书身份,为她分说一番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不可兼任的‘祖制成例’便可。”
“至于爱卿弹劾元辅之事……暂且押后。
且等冯大伴东厂之职落定,风波稍平之后,再择机为之。如此,方是稳妥之道。”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开始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着了皇帝的道。
他神色开始有些慌乱,急忙道:“陛下!此事……臣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