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见状,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道:“朱卿啊,《论语》有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你既学不来成国公的老成持重,不妨多学学蒋克谦的沉稳寡言,只听令行事便是。”
他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
方才听到陈洪的名字,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后宫另一位重要人物——陈太后的立场和能量。
这位名义上的嫡母,先帝的正宫皇后,因为无子且常年静居别宫,几乎成了隐形人。
如今有机会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和动向,岂能放过?
他倒要看看,这出首告发之事,究竟是陈洪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陈太后的影子。
这些盘算,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看着眼前这位既缺乏敏锐政治嗅觉,又做不到绝对服从的朱希孝,朱翊钧难得地点拨了一句,
至于他能否领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朱希孝虽未完全明白皇帝话中深意,但也知道绝非夸奖,登时心乱如麻,连忙下拜请罪:“臣愚钝!臣知罪!”
朱翊钧摆了摆手,没有追究的意思:“去吧,按朕说的办。”
“是,臣遵旨!” 朱希孝如蒙大赦,擦着冷汗,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朱翊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贺表。
这些贺表虽然大多空洞,但用心与否,文采如何,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态度积极的未必是忠臣,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必然要被边缘化。
他快速地翻阅着。
高仪的贺表言辞恳切,感情真挚,令人动容;
成国公朱希忠的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而张居正的贺表,文采飞扬,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高拱的则更是敷衍,寥寥数语,毫无诚意。
除了这些重臣,还有数百份贺表需要过目。
余有丁的?
彩虹屁拍得倒是天花乱坠。
陈栋的?
对自己这个新君的期望值未免太高了些。
申时行的?
老成持重,不像三十岁,倒像五十岁的口吻……
嗯?
王锡爵?
南直隶的贺表也送到了?
……
南京刑部主事,李贽?
看到这个名字,朱翊钧精神陡然一振!
这位后世以“异端”思想闻名的大思想家,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主事。
他默默将这份贺表单独挑出来,放在御案一侧,作为重点标记。
此人现在还用不上,待开经筵、自己站稳脚跟后,或可引为奥援——大明朝,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思想来冲击那潭死水。
正当他沉浸在整理未来可用人才名单(泰州学派、李贽、程大位、海瑞、戚继光、吕坤……)时,张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万岁爷。” 张宏轻声唤道。
朱翊钧抬头,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问道:“各地的贺表,可都收齐了?”
张宏本有事要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回道:“回万岁爷,京官及各地主要的贺表,昨日便已上齐了。”
朱翊钧皱了皱眉:“郑王朱厚烷的呢?”
他问朱厚烷并非看重这个远支宗室,而是惦记着他那个宝贝儿子——
未来的杰出律学家、音乐家朱载堉,这可是他计划中改革历法、整顿礼乐的关键人物。
张宏闻言,面露难色,犹豫道:“万岁爷,郑王……
当初因谏阻世宗皇帝修仙,被削爵禁锢多年,虽蒙先帝复爵,但性子愈发……内敛了。”
“内敛?” 朱翊钧怔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委婉的说法,意思就是郑王心灰意冷,不爱搭理人,特指不爱搭理皇帝。
“先帝不是已复了他的王爵吗?
他还心怀怨怼至今?”
张宏哪敢接这个话茬,这可是离间皇亲宗室的罪名,只能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朱翊钧摆了摆手,有些无奈:“行了,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大伴方才有何事?”
张宏这才低眉顺眼地禀报:“万岁爷,高阁老今日下午便开始休沐了,
他让奴婢转告万岁爷,这几日务必好生温习日讲课业,莫要荒怠。”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高仪休沐,明日一早张居正又要离京视察山陵,内阁就只剩下高拱一人独断专行了。
可以预见,朝争的烈度必将再次升级。
张宏继续道:“还有,万岁爷之前吩咐的那两名言官,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便打算在廷议上弹劾杨博、张四维。
他们请示,弹章是照惯例递交通政司,还是……直接呈送御前?”
这绝非简单的程序问题。
如果弹章绕过内阁直接送到皇帝面前,那就意味着有官员公开承认并支持少年天子亲政理政的能力。
此例一开,必然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高拱等人绝不会坐视。
朱翊钧立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按惯例,在廷议上公开弹劾即可。”
现在还不是打破常规的时候,他的羽翼尚未丰满。
况且,目的并非真要立刻扳倒杨博、张四维,只需借此束缚住晋党的手脚,让他们忙于自辩,无暇全力协助高拱对付冯保即可。
张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万岁爷,就在方才,午门外……有一御史,手持奏本,跪地叩阙!”
朱翊钧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跪奏?又是弹劾冯保的?”
张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是广东道御史张守约。他说……”
他一边回忆,一边学着那御史激愤的语气,“国朝自有成例,言官可风闻奏事,不因言获罪!
如今张涍纵有罪过,亦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岂容阉竖挟私报复,仗东厂之势,擅捆御史,纵马辱于市井,简直岂有此理!
尤其冯保以司礼监掌印之尊,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重,内外交通,实乃祸乱朝纲之始,大违祖宗成法!”
张宏学得惟妙惟肖,将那御史的愤慨与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朱翊钧听罢,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司礼监与东厂,不可兼任!” 这一下,可真是戳到冯保的死穴了!
此前冯保身份未明,兼任东厂还可说是权宜之计。
如今既然有了太后的正式懿旨确认其司礼监掌印的身份,
再兼任需要皇帝特别任命、职能特殊的东厂提督,于制度上就确实存在瑕疵,容易授人以柄。
高拱这一手,果然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