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破,高拱与冯保,或者说外朝与内廷的战争,将进入短兵相接的白热化阶段。
…………
果然,朝堂上的风波迅速发酵。
接下来的两日,都察院的御史们仿佛打了鸡血,弹劾冯保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内宫。
打头阵的便是虽被禁足却“忠勇不减”的张涍,他上疏直言:“未闻陛下有令旨革孟冲用冯保,
彼时一切传奉令旨,皆出自冯保之手,臣等初闻,相顾骇愕!”
直接坐实冯保在正式任命前就已擅权。
随即,更多御史跟进,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称冯保“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
将“僭越神器,蒙蔽圣听”的罪名死死扣在冯保头上。
以往这类攻击司礼监的奏疏,大多会被冯保暗中扣下。
但此次因张涍在御前闹了一场,消息早已传开,舆论汹汹,冯保也难以完全压制。
很快,弹劾的声势就从数人蔓延到十余人,言官们开始串联,甚至搬出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圣训:
“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
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
这等于是在指着鼻子问李太后和皇帝:你们难道要违背祖训,包庇宦官吗?
在巨大的压力下,李太后不得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下旨申饬冯保,命其“自陈罪过,戴罪掌印,以观后效”。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小骂大帮忙”,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反而给了冯保继续执掌司礼监的“合法”依据。
冯保这边也没闲着,东厂番子四处出动。
他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张涍在广西巡案时贪赃枉法、收受土司贿赂的切实罪证。
根本不经过三法司,冯保直接带着东厂的人抄了张涍的家,并手持中旨(未经内阁附署的皇帝命令),
将张涍从家里拖出来,捆缚双手,纵马游街,最后直接扔到了都察院大门口,宣布将其革职为民!
这不仅是报复,更是立威!
冯保还拿着所谓的“张涍供状”,四处攀咬其他官员,
尤其是高拱的几个得意门生,频频遭到东厂的骚扰和恐吓,搞得人心惶惶。
事态至此,已彻底升级。
弹劾冯保的奏疏不再是泛泛而谈的道德指控,而是变成了具体罪行的揭发,
从盗窃大内珍宝字画、贪污各地贡品、收受巨额贿赂,到私自扣押奏疏、隔绝内外通讯……
甚至连冯保当年在裕王府当差时一些不甚光彩的老底都被翻了出来。
奏疏中不再满足于罢黜冯保,而是强烈要求“立赐究问”,以清君侧,安社稷。
…………
六月十三,未时。盛夏的烈日灼烤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燥热,一如这愈演愈烈的朝局。
乾清宫内,朱翊钧正耐心地逐一翻阅着登基时收到的数百份贺表。
这些看似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却能反映出上表者的态度、文采乃至政治倾向,是他了解朝臣的第一步。
“什么?有太监出首,状告冯保杀害孟冲?” 朱翊钧从一堆贺表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前来禀报的朱希孝。
自从登基后,朱希孝便被安排戍卫乾清宫,重要情报也由他直接汇报。
朱希孝斟酌着用词回道:“陛下,是的。
是孟冲以前认的一个干儿子。
孟冲死后,他被陈洪暗中保护了起来。
如今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瞅准了报复冯保的时机,跳了出来。”
“陈洪?” 朱翊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这可是裕王府的老人,也曾当过司礼监掌印,后来被冯保搞下台。
他似乎是……陈太后的人?
这是陈洪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陈太后的某种态度?
朱翊钧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他向何处状告?
刑部?还是都察院?”
这关系到是按普通刑案处理,还是作为弹劾官员的案件处理。
朱希孝面色有些古怪:“回陛下,他是……跑到咱们锦衣卫衙门来出首喊冤的。”
“锦衣卫?” 朱翊钧一怔。
朱希孝这才详细解释。
原来那太监本想直奔都察院,但东厂耳目灵通,早已得了风声,四处搜捕他。
那太监被逼得走投无路,连宫门都出不去,最后慌不择路,
竟跑到了锦衣卫衙门来寻求庇护,顺便把锦衣卫也拖下了水。
朱翊钧听罢,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成国公打算如何处置?”
他几乎能想象到朱希忠接到这烫手山芋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眼下内外廷斗得你死我活,锦衣卫夹在中间,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两边不讨好。
朱希孝低下头,恭敬地请示:“微臣此来,正是奉家兄之命,向陛下请示。
是……将该人犯并其状纸送往都察院,还是……寻个由头,悄悄放回宫内,交由冯保自己处理?”
这话问得明白,就是问皇帝,是借此机会帮高拱一把,打压冯保?
还是卖个人情给冯保,帮他压下此事?
既然已经决定站在皇帝这边,朱希忠兄弟便打定了主意,一切唯皇帝马首是瞻。
朱翊钧继续翻看着手中的贺表,闻言淡淡一笑。
比起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动不动就“文死谏”的文官,还是勋贵和这些“天子家臣”更懂得尊卑上下,知道该听谁的。
他心中已有计较,便开口道:“都不必。
你去安排一下,让锦衣卫千户陈善言,‘恰好’接手此案,看看他会如何处置。”
“陈善言?” 朱希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陛下,您不是……”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
按照他兄长朱希忠的推测,这位少年天子应该是乐见冯保倒霉,甚至有意借此机会将其扳倒才对。
此时不落井下石,把人证物证送到高拱手里,怎么反而交给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朱翊钧合上手中的贺表,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朕不是什么?”
朱希孝吓得连忙闭嘴。
揣测圣意已是重罪,若还敢说出来,那真是嫌命长了。
他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细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