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士……似乎也是翰林院编修出身?”
陈栋闻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简洁:“回殿下,微臣,嘉靖四十四年,一甲进士第三。”
没等朱翊钧再一一问过去,剩下的几位讲读官也都很识趣地自报家门,哪年哪科,何等名次。
朱翊钧听得非常耐心,心里默默记下:眼前这几位,可算是大明未来二三十年的官场中坚,或者说,是文官集团里的“少壮派”。
如今自己既有锦衣卫暗中护持,又初步获得了高仪的认可,是时候开始接触、了解这帮人了。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朱翊钧才把话题引向正轨,他看向昨天请假的马自强和陶大临,语气关切:
“马学士,陶学士,听闻二位昨日告假,是去礼部参与部议,商讨我皇考的谥号与庙号之事?”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交换了个眼神,由马自强出面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谥号和庙号,是对皇帝一生功过的最终定论。
是好是坏,总得有个说法。
这就像六月初一劝进时,笺表上写的那句“国家之兴越二百载,贤圣有作盖六七君”——
大明立国二百年,能称得上贤君圣主的,大概也就六七个。
为什么是“六七”而不是确数?
就是因为先帝还没盖棺定论,算不算好皇帝,还在两可之间。
朱翊钧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神情:“既然说到此事……
本宫跟随诸位先生修习《大学》、《尚书》,对上古圣王的事迹也算略知一二了。
若是依照四书五经的标准,两位先生会如何评述我皇考呢?”
这话一出,马自强和陶大临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这种关乎先帝身后名的大事,在部议、廷议上,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见,怎么说都有规矩可循。
可现在被皇太子私下里问到个人头上,这该怎么回答?
难道能直说您父皇长期不上朝,沉迷后宫,吃多了丹药结果……
那种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除了变着花样说好话,还能怎么办?
陶大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把马自强凸显了出来。
马自强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为难的笑容:“殿下,昨日部议,
主要还是整理大行皇帝的生平功过事迹,尚未……尚未正式议定谥号庙号。”
朱翊钧摆了摆手,一副“我们只是学术探讨”的模样:“马学士不必紧张,本宫不是要干涉议谥。
只是从做学问的角度,想听听先生们的个人见解。
本宫即将继位,也好知晓哪些是该效仿的,哪些是该引以为戒的,所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马自强僵在原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瞟了一眼张四维,希望这位领班能帮忙解围,却见张四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朱翊钧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耐心地看着他。
马自强绞尽脑汁,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大行皇帝,自然是……圣德之君。”
旁边几位讲官,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跟着连连点头。
“哦?”朱翊钧追问,“却不知,圣德体现在何处?”
“体现在……呃,”马自强感觉背后的中衣都快湿了,
“大行皇帝,端凝厚重,不诛杀而自威,沉潜静密……乃是,乃是仁君风范。”
他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先帝性格敦厚,有威严但不靠杀人立威,性子安静,是个仁德的皇帝。
这其实也是在暗中拉踩前前任的世宗皇帝(嘉靖帝),讽刺他靠廷杖大臣来树立权威。
朱翊钧心里门儿清:拉踩好啊,拉踩至少说明带了点真实想法。
看来这马自强,对那种乾纲独断、手段酷烈的皇帝很不感冒,估计是喜欢弘治皇帝那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类型。
他不动声色,又把目光投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陶大临。
陶大临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开口道:
“殿下,微臣以为,大行皇帝……不可察而自智,令虽未出,化行若驰;
口虽未言,声疾如震……实乃,有所作为之君。”
他这话说得更隐晦,翻译过来就是:先帝智慧深藏不露,虽然不怎么直接发号施令,但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却很快;
话虽不多,但影响力如同雷霆。
直白点说,就是觉得先帝有点……
懒政或者说能力有限,不太管事,朝廷机器自己运转。
朱翊钧赶紧微微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笑意。
这些文人啊,在“阴阳怪气”这门学问上,真是登峰造极了。
这么看来,陶大临对先帝的评价不高,认为皇帝没尽到职责,内心是希望新君能够励精图治的?
他装作没听懂弦外之音,又点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四维:“张学士,依你之见呢?”
张四维倒是干脆,他背后势力庞大,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直言不讳道:
“殿下,臣以为,大行皇帝尤能优崇辅弼,信任老成,使得群力毕收,众思咸集。
且能谨守祖宗之法,无纷更约束之烦扰……实有古圣王垂拱而治之风,堪称圣君!”
这“优崇辅弼,信任老成”就是放心把政务交给内阁大臣的意思,“守祖宗法”更是浅显易懂。
这大概就是晋党势力眼中的理想皇帝了?
难怪张四维的舅舅叫王崇古。
朱翊钧面上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心里却冷笑:呵,古圣王之风?
三皇五帝的传说,骗了多少痴心人,现在还想拿来糊弄我?
他正准备再问问其他人的看法,却见余有丁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殿下!
臣以为,大行皇帝罢黜世宗朝一些不当之举,平反诸多冤狱;
一扫嘉靖朝兵备颓态,促成俺答封贡,平息北方边患;
更能顺应时势,不因循守旧,有限放开海禁,互通有无;
此外,正士习、纠官邪、整顿吏治、清查皇室与勋戚侵占的田庄……
如此种种行止,锐意进取,当得起一声‘革故鼎新之君’!”
朱翊钧有些诧异地看了余有丁一眼,没想到这位余探花,骨子里竟是个支持变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