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似乎早有定计,在高仪开口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提出了折中方案:“顺天府一地的试点,范围确实太小。
这样,再加上南直隶十八府、再加上福建布政司,如何?”
他选择的是先易后难的策略。
无论是未来的清丈田亩,还是税法改革,有最为富庶、情况也相对复杂的南直隶率先完成考成法整顿,就不那么影响后续的全国推进了。
这已经是他一定程度的退让。
高仪闻言,陷入了迟疑。
陡然从一府之地,扩大到包括留都在内的一京一省,这与他跟皇太子商议的稳妥方案有所出入。
牵扯的范围越大,变数自然越多。
这下轮到张居正来劝高仪了:“子象兄,我等身为顾命大臣,也需为新君亲政之后,尽量扫清前路障碍,奠定基础才是。”
这话倒是说到了高仪的心坎里。
一京一省,虽然范围扩大了,但确实仍在内阁能够有效掌控的范围之内,
若能在此范围内成功推行考成法,无疑是为新君日后施政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他仔细权衡了片刻,想着皇太子那沉稳聪慧的模样,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高拱见两位同僚在大方向上总算达成了共识,终于拍板定论:“既然如此,那就准备提交廷议吧!”
他迅速分配任务:“我先跟晋党杨博那边,还有台谏的言官们通个气。
叔大,你去问问咱们这边的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至于清流那边……”
他看向高仪,“子象倒不用使什么劲,让他们全力支持考成法通过就好。”
安排完毕,高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先这样吧,过会儿咱们到廷上议一议。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光咱们三个定了也不算数,还得六部各位堂官点头,最后,更要两宫娘娘应允才行。”
三位大明朝的掌舵人,结束了这场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谈,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也将他们的身影,在阁内的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高仪今儿个有个要紧的常朝得去,议题就是那吵得沸沸扬扬的“考成法”。
日讲这边,他自然是提前告了假,领班的差事就落到了次席的张四维头上。
朱翊钧可没因为最主要的“观众”不在就懈怠。
发育是关键,一刻也不能停。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些日讲官,个个都是大明官场上潜力无限的青壮派,
就算暂时当不成主角,也得把他们当成重要“攻略对象”,把自己“勤奋好学、聪慧仁厚”的人设给立稳了。
说实话,凭朱翊钧现在的学习进度,日讲这点内容简直是小菜一碟。
连着好几个晚上了,他几乎是手不释卷,早就把《大学》、《尚书》这些启蒙读物啃得滚瓜烂熟,
就等着开经筵的时候憋个大招,好好震一震那帮经筵官呢。
这超前的学习效果,放在日常讲学里,就显得他这位小太子格外地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几位侍读官被他这么温水煮青蛙似的“熏陶”下来,也渐渐习惯了,觉得太子爷天资过人,本就该如此。
今天这堂课,朱翊钧有意加快了节奏,巳时刚过半,预定的内容就全部讲完了。
“殿下,今日的讲读,便到此为止吧。”张四维出列,躬身说道。
他们这些讲读官在六部都有实职,讲学完毕还得赶回去坐班处理公务。
朱翊钧特意省出这点时间,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早点下班的。
他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诸位先生,且慢一步。”
几位讲官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四维心里嘀咕着“可别节外生枝”,面上却恭敬地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笑了笑,语气轻松:“张先生言重了。
这是日讲,你们是先生,我是学生,哪有学生吩咐先生的道理?
不过是看今日时辰尚早,白白浪费了可惜,想趁着这点闲暇,向诸位先生讨教些学问之外的事情。”
张四维心里直呼晦气。
他在讲读官里资历仅次于高仪,高仪一走,这领班的麻烦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要不是为了这份资历,谁乐意天天在这儿陪个小孩子过家家?
他背后靠着晋党大树,日讲不过是走个过场,压根没真想投入多少精力。
心里翻着白眼,嘴上却还得应承:“殿下请问,臣等必定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位讲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四维和旁边的马自强身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道:
“几位先生侍读也有些时日了,本宫还未曾仔细请教过诸位的学问渊源,倒是疏忽了。
嗯……张学士和马学士,如果本宫没记错,是同科进士?”
张四维和马自强对视一眼,齐声回答:“回殿下,臣二人皆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马自强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清楚,又加了一句:“不过,张侍郎是二甲进士,微臣……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这科举排名,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大概八九十人,三甲则有两百多,
这“同进士”比起前两甲,总觉得矮了那么小半头。
朱翊钧“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陶大临,语气带着点好奇:“陶学士是翰林院编修出身,那定然是一甲高第了?”
自英宗朝以后,惯例就是一甲进士直接进翰林院当编修,那可是清贵无比的“储相”之选。
陶大临连忙躬身,态度恭谨:“殿下记得不错,微臣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忝列一甲第二名。”
朱翊钧本想叫声“陶榜眼”,觉得拗口,便改了口:“难怪陶学士学问如此扎实。”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余有丁,笑道:“余探花就不用说了,嘉靖四十一年一甲第三名,鼎鼎大名,本宫早就知道。”
余有丁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怎么就入了太子殿下的法眼,只得拱手谦逊了几句。
朱翊钧视线掠过他,看向站在后排,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栋。
这人长得极瘦,不是那种精干的瘦,倒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瘦,
讲学时更是惜字如金,除了书本释义,从不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