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拟旨……加封李宇文为……镇国大将军,望其以江山社稷为重,速速回京……共商国事……”这道旨意,已不再是命令,而是近乎哀求的妥协,是一位帝王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信号。
二皇子萧景睿听到这消息后,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和李宇文正面为敌,毕竟二人还有一份并肩作战的香火情,以及当初他暗中帮助李宇文离京旧谊。这份旧情,在如今的局势下,或许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江南道,烟雨楼前,冬月的江南,也如同北境的三月天,烟雨朦胧。细雨如丝,无声地沾湿了青石板路,润湿了白墙黛瓦,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烟雨楼便坐落在这片如画的山水之间,临湖而建,楼阁精巧,飞檐翘角,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中的楼阁。谁能想到,这诗情画意之地,竟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器名家所在。
李宇文的军团,带着一路征尘的血腥气,踏入了这柔媚的水乡。黑色的甲胄与肃杀的气息,与江南的景致格格不入,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幅宁静的水墨画。肃杀之气惊散了湖面的水鸟,也惊醒了烟雨楼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冰冷目光。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这片烟雨之中,悄然酝酿。
楼前空无一人,唯有细雨沙沙,如泣如诉。烟雨楼主柳如烟,一袭白衣,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立在楼前水榭之中,身影与烟雨湖光融为一体,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她容貌绝美,气质空灵,眉目间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若不点破,谁也看不出这位仙子般的女子,竟是执掌天下最诡秘暗器组织的楼主。
“镇北王,一路辛苦。”柳如烟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穿透雨幕,飘入李宇文耳中,“王爷马踏江湖,八派已去其七,当真威风。只是,我烟雨楼向来与世无争,王爷又何苦赶尽杀绝?”
李宇文骑在玄甲黑马之上,雨水顺着他玄袍的褶皱滑落,滴在马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如烟,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危险气息,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派之主。那是一种蛰伏在柔弱外表下的致命毒蛇,美丽而致命。
“与世无争?”李宇文终于开口,声音比江南的雨更冷,不带一丝温度,“接朝廷悬赏,派刺客,于本王王府后山庭院,以‘暴雨梨花针’伤我亲卫三百人,这便是不争?”
柳如烟瞳孔微缩,握着伞柄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她自以为那次行动天衣无缝,是借刀杀人的绝妙布局,却不想对方早已洞若观火,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这份深不可测的算计,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心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寂静!数名风尘仆仆、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太监,在精锐禁军的护卫下,冲破雨幕,疾驰而至!他们手中,高高举着明黄色的卷轴,神色惶急。
“圣旨到——!镇北王李宇文接旨——!”
为首的紫衣太监尖声高喊,声音因急促和恐惧而变了调。他们几乎是同时抵达,显然是从不同地点出发,计算好了时间,要在此地,将皇帝萧景琰在不同阶段的所有态度,一次性摊开在李宇文面前!
第一名太监展开第一卷圣旨,念出对李宇文“肃清江湖有功”的嘉奖与封赏,言辞间极尽溢美之词。
第二名太监展开第二卷,念出将李宇文“贬为庶民”的斥责与命令,字字如刀,充满了帝王的愤怒。
第三名太监展开第三卷,念出加封李宇文为“镇国大将军”,恳请其速速回京“共商国事”的妥协与哀求。
三道旨意,内容截然相反,如同三个相互矛盾的梦境,代表了萧景琰在绝望、愤怒与妥协之间反复挣扎的心路历程。此刻同时宣读,充满了荒诞与讽刺,将皇权的摇摆、虚弱与无奈,赤裸裸地暴露在江南的烟雨之中。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宇文身上。柳如烟也看着他,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来自皇权的最后“通牒”。是跪地接旨,还是悍然抗命?
李宇文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三道圣旨。雨水打湿了他的眉发,顺着他冷峻的轮廓滑落,却洗不淡他眼中的冰寒。他缓缓抬起手,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宣旨太监,越过脸色复杂的柳如烟,望向烟雨楼那精致的牌匾,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摆设。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都说本王有功了,那便……”
他话音一顿,轻轻挥下了手,动作优雅而致命。
“将烟雨楼所有人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烟雨楼前,空气仿佛被那三道前后矛盾、荒诞无比的圣旨冻结。细雨无声,却似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宣旨太监们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他们手中的明黄卷轴,此刻不再是皇权的象征,反而成了帝王虚弱与摇摆的耻辱柱。
柳如烟撑伞立于水榭,白衣在雨中更显孤洁。她看似平静,但紧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最后的依仗——朝廷的干预和帝王的脸面——在李宇文那声轻描淡写的“拿下”面前,彻底粉碎。她原想借这圣旨降临的微妙时机,以言语挤兑,或可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利用朝廷与李宇文之间的矛盾周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这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懒得理会,直接掀翻了棋盘。
李宇文那句“拿下”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击碎了凝滞的气氛。
“得令!”战奎声如洪钟,早已蓄势待发的血浮屠与铁浮屠将士应声而动。他们并未因连番征战而显疲态,反而在最终目标前爆发出最后的锐气。黑色洪流分为数股,如臂使指,迅捷而精准地扑向烟雨楼的各个出入口。
“结阵!御敌!”柳如烟终于色变,清叱一声,将油纸伞掷向空中,双手连扬,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雨梨花针”已如疾风骤雨般射向冲在最前的血浮屠将士!
然而,李宇文既知烟雨楼底细,岂会无备?前排血浮屠将士瞬间举盾,特制的蒙皮铁盾不仅厚重,表面更涂抹了粘性物质,无数毒针钉在盾上,竟难以穿透。偶有缝隙中漏过的毒针,也被将士们精良的甲胄和内衬的丝帛所阻,难以造成致命伤。
“弩箭,压制!”战奎令旗再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