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金属地板上,闪着银色的光。光线很冷,不暖和。我跪在地上,膝盖压到地板的缝隙,疼得厉害,但我不敢动。胸口的心脏一下一下跳着,声音很规律——滴、滴、滴,像在倒计时。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进眼睛里,刺痛。我想擦,手刚抬起来又停下。不能分心,哪怕一秒也不行。这里太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主控系统慢慢苏醒的声音。只要我走神,能量就会失控。接口一旦错位,轻则神经受伤,重则被抽干生命,变成一具干尸。
这颗心脏是我从父亲留下的影像里取出来的。现在它在我胸口跳着,蓝色的能量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像电流一样沿着皮肤下的导管走,最后接入控制台。那一瞬间,整个月球基地响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醒了。
墙开始发光,出现一圈圈古老的符号,灯光一点点亮起来,不是普通的灯,而是一种很强的能量场被激活了。通风管道重新启动,灰尘飘在空中,在光线下缓缓转动。
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也是唯一还活着的人。
至少现在还是。
三年前,地球最后一次联系我们时,我还是个实习生,负责第七区的能源维护。那天警报突然响起,整个基地断电,所有防御系统瘫痪。我们被困在地下三层,氧气只剩七十二小时。指挥官下令撤离,但升降梯卡住了,通讯中断,连应急通道也被某种力量封锁。
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一道蓝光从中央控制室爆发,穿过合金墙,唤醒了整个基地。
然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痕迹,连记录仪的数据都没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因为我当时戴着一个实验性的神经连接装置,意识没完全消失,靠着宝盒维持存在,半虚半实漂在这片废墟里。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幸存者,我是“重启者”。
这座基地也不是普通科研站,它是时间锚点,是维系现实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它又要启动了。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也不是建筑要塌,而是一种奇怪的波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整个空间好像变成了液体。我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影子落地慢了半拍。
我心里一紧。
那个“空白”又来了。
三年前第一次见它,只是走廊尽头的一个黑影,不动也不说话,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后来我知道,它不是影子,而是现实裂缝中渗出来的“不存在之物”。它由时间悖论和维度撕裂产生,专门吞噬秩序和逻辑。
而现在,它不一样了。
触须从地板裂缝里钻出来,灰白色,半透明,像实验室里的组织样本,但比血肉更冷,比钢铁更硬。它们没有实体,却能抓住空气,扭曲光线,慢慢朝我爬来。每一条都在扭动,像神经末梢,在空气中试探,找宿主。
我屏住呼吸,手贴在地上,想感觉震动来源。可指尖传来的反馈让我背脊发凉——连重力都变了。原本向下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有人偷偷转了世界的轴。我胃里翻腾,耳朵胀痛,像坐电梯快速上升。
我后退一步,机械心脏立刻反应,在我面前生成一道淡蓝色屏障,像一面看不见的盾。能量场展开时,有噼啪声,是粒子碰撞产生的火花。
可那些触须轻轻一碰。
光没了。
声音也没了。
连屏障的存在感都被抹掉,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不是破坏,是“删除”,像代码被清空,连日志都不留。
接着,它们开始模仿我。
复制、反弹、增强。
一把和我一样的蓝色光刃凭空出现,反劈过来!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猛地侧身翻滚,肩撞上金属边缘,衣服撕裂,皮肤划破,血顺着背流下,湿透内衬。
“宿主!”宝盒在我口袋里尖叫,声音刺耳,“警告!检测到维度寄生体‘量子幽灵’,会吃掉你的能力!你现在战斗力……还不如一只被踩扁的蚂蚁!”
我喘着气靠在控制台边,翻白眼:“少废话,快给我个能打的异能!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积分不够啊!”它的声音委屈,“上次许愿把积分花光了,现在只剩三块,顶多许个‘让同事放我假’这种小愿望。”
“那你闭嘴保命不行吗?”我咬牙压住左臂的麻木感,那是使用能力后的反噬。金纹在皮下发烫,那是我体内“重启印记”的提醒:你不该存在,你是时间线外的残渣。
话音刚落,一根触须猛地抽向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它擦过耳朵,留下火辣辣的伤痕。另一根缠住脚踝,用力一拽,我摔倒在地,后脑磕上接线盒,眼前发黑,视野全是雪花点。
金纹剧痛,像无数针扎进皮肤——这是“重启印记”在共鸣。每次用宝盒,这段基因代码就在警告我:你不该存在。
我抽出左臂,强行调动感知力,试着用机械心脏的频率干扰触须动作。这是最危险的操作,等于用自己的心跳当诱饵,引它们暴露弱点。
结果刚放出一点波动,那群东西立刻转向,吸收信号,合成更强的能量波轰回来!冲击掀翻半个控制台,碎屏幕像玻璃雨落下。我蜷身护头,肩膀撞上残骸,玻璃扎进肉里,疼得眼前发黑。
“它们在学习……”我喘着气,喉咙干涩,“每用一次能力,它们就越像我。”
“哎呀呀,还挺聪明。”宝盒声音变了,像个看热闹的小孩,“既然硬的不行,咱来点软的呗?”
“你想干嘛?”我抹了把脸上混着汗和血的液体,手指发抖。
“宿主,请问你还记得本系统的核心宗旨吗?”
“别卖关子!我现在只想活命!”
“是——搞!定!世!界!靠!想!象!力!”它欢快喊完,弹出提示框:【检测到极端危机,启动紧急荒诞协议。是否消耗全部剩余积分(3分),发动愿望:“把这些玩意儿变成无害又难吃的东西!”?】
我愣住:“三积分?就这?连杯奶茶都买不起!”
“亲,心意最重要!而且——荒诞本身就是武器,逻辑崩坏才是高维打击!”它语气轻佻,却透着一股认真。
我没时间犹豫了。那些触须已经围成一圈,慢慢收紧,像一张要合拢的网。空气中有股臭氧混着烂果酱的味道,恶心极了。再不出手,下一秒我就要被拖进夹缝。
“许!”我吼出声,声音嘶哑。
下一秒,宝盒“啪”地弹开盖子,粉色光芒喷涌而出,照亮整个控制室。所有触须瞬间僵住,表面冒泡、膨胀、变色——
转眼间,那些可怕的维度生物变成一堆漂浮的巨型粉色,软绵绵晃着,撒着彩虹糖珠。它们悬在空中,轻轻摇摆,像节日装饰,散发甜腻到发齁的香味。
一块糖浆滴下来,正好落在我鞋面上,烫得我直跳脚。“谁家打仗用甜品啊!”我骂着往后退,“这算哪门子战斗策略?!”
“科学证明,高糖分能中和负能量!”宝盒得意,“你看,它们动不了啦!物理法则失效,情感逻辑崩溃,连‘攻击’这个概念都被变成‘分享零食’!”
确实,那些只是慢慢融化,发出“滋滋”声,像阳光下的冰淇淋。我松口气,扶墙站直,胸口起伏。可就在这时,余光瞥见融化的糖液突然停住。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以为赢了?”
声音很冷,带金属感。我猛地抬头,只见所有残渣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人形——黑色蕾丝裙,单片眼镜,指尖泛光。
黑玫瑰。
她站在那里,像从荒诞梦里走出的女演员,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她走路无声,每一步落下,光影就扭曲一分,仿佛现实为她让路。
“林小满,你每用一次这个盒子,现实就薄一层。”她说,“你以为它是帮手?它是止血贴,是补丁,是你母亲最后塞进你体内的‘延缓崩溃装置’。”
我握紧机械心脏,指节发白。那颗人造器官依旧平稳跳动,像是回应我的情绪,又像在提醒我:你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是。
“你到底是谁?”我问,声音低。
“我不是反派。”她冷笑,“我是上一个你没能救下的结局。”
她抬起右手,单片眼镜投出画面:一间倒塌的实验室,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少女抱着宝盒跪地,四周数据流如暴雨倾泻。她哭着喊“不要重启”,身体却被撕碎,化作光点消散。背景中,巨大裂隙正在闭合,她的身影一点点被抽离、蒸发。
“那是……我?”
“那是三年后的你。”黑玫瑰盯着我,眼神复杂,“当你第一次用宝盒复活死者,撕裂因果时,就诞生了这个分支。我就是那个失败的代价,是被丢弃的时间残片。”
我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记忆深处有什么在翻涌——那天的雨,医院外的梧桐树,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手,还有我对着宝盒哭喊的那一句:“求你,让她回来……”
原来,那不是梦。
“所以你一直想抓我?”我艰难开口。
“不是抓。”她摇头,声音忽然柔和,“是唤醒。你每一次许愿,都在加速维度融合。等现实薄得像纸,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爱的人——都会被吸进夹缝,成为养料。”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宝盒。它安静了,外壳微热,像在呼吸。表面浮现细密裂纹,像古老符文缓缓流转。我忽然明白,它那搞笑的语气,不是程序设定,也不是故障。
是它在帮我,压住每次许愿带来的灵魂撕裂。
就像母亲当年做的那样——用温柔掩盖痛苦,用玩笑掩饰绝望。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也快走到尽头了。”她上前一步,身影越来越淡,“再许几次愿,你就不是‘重启者’,而是‘裂隙本身’。而我……只想在彻底消失前,听见有人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控制室灯光忽明忽暗,警报闪红光。地球通讯彻底中断,屏幕上全是雪花噪点。远处传来建筑断裂的闷响,整个月球基地正在瓦解。
这时,周明远的怀表从我口袋飞出,悬浮空中。表盘自动翻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照片——婴儿躺在襁褓里,眉心有一点小小的金纹。
正是我。
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某个坐标,停住。
我伸手握住怀表,冰凉的金属让我清醒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在现实中,正拼命想告诉我什么。也许是一个位置,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他最后的嘱托。
我转身走向控制台,将机械心脏完全嵌入主接口。蓝光再次亮起,系统重启。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唤醒,而是全面激活。
控制台中央浮现一行字:
【最终协议待命,等待三把钥匙汇合。】
我站着,望着宇宙深处那道未闭合的裂隙。它像横跨星河的伤疤,不断吞吐混沌气流。背后,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像被撕毁的画,随风飘散。
身后,黑玫瑰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一刻,她轻声说:
“下次许愿前,记得问问自己——”
我回头。
她已不见。
只剩那句话悬在空中,没说完。
我摸着胸前仍在跳动的机械心脏,感受它的节奏。
像心跳。
像承诺。
像回家的路上,有人为我留的一盏灯。
……
很久,我才起身,拔出机械心脏,小心收进内袋。我知道,这条路还没结束。三把钥匙——母亲的日记本、周明远的怀表、还有我体内尚未觉醒的记忆——它们散在时空各处,等着被拼回。
我走出控制室,月球基地已在崩塌边缘。走廊灯一个个熄灭,重力失灵,我只能靠扶手慢慢走。每一步都有金属撕裂的巨响,像整座设施在为我送行。
穿过废弃生态舱时,我停下。这里曾种满地球植物,如今只剩枯藤缠支架。一朵干瘪的玫瑰卡在玻璃缝中,花瓣褪色,却仍保持着绽放的样子。
我摘下它,放进衣兜。
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种下新的种子。
踏上返回舱那一刻,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荒芜月面。裂隙还在,但不再扩大。宝盒在我胸口微微震动,像在低语。
我闭眼,按下启动键。
引擎轰鸣,飞船挣脱引力,朝地球飞去。
遥远观测站内,一台老旧终端突然亮起。屏幕跳出一行无人能懂的数据:
【第1024号重启序列已激活。目标:修复原始时间线。执行者:未知。】
风吹过废墟。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飞船穿过大气层,窗外燃烧着橙红色火焰。我靠在座椅上,机械心脏与心跳同步,仿佛它真的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城市灯火渐近,熟悉又陌生。地球还在运转,人们照常生活,不知道刚才有一场足以颠覆现实的风暴,在月球背面悄然平息。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宝盒在我口袋里轻轻震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它不再说话,也不弹提示,只是静静等着下一次召唤。
我也终于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