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我听见母巢那一声叹息,像是回应了什么。紧接着,左臂上的晶体“咔”地裂开一道缝,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把我从身体里拽出来。眼前一黑——不是睡觉那种黑,也不是闭眼后慢慢陷入梦境的温柔黑暗。
是突然断电一样的虚无。
感官被硬生生剥离,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挣扎都做不到。那一秒,时间碎成了无数片,拼不起来,全都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漂浮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就像被塞进了一台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四周空荡得让人发慌,只有细小的白点在视野边缘跳来跳去,好像亿万只眼睛在偷偷看着我。
这里没有空气,也没有风,甚至连“存在”这个词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不像真人,左臂上那层晶体还在,但不再疼了,反而像是失去了重量,悬在半空中,仿佛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念头刚起,指尖就“啪”地闪出一小簇粉紫色的光焰,像烟花一样炸开,又迅速聚拢回来,重新变成手指的样子。那光芒很柔和,却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节奏,像是从记忆深处苏醒的信号。
“宝盒?”我低声问。
声音没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呼唤一个沉睡的灵魂。
没人回答,也没有系统提示音。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一点暖意贴着心口扩散开来,就像冬天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到一颗还带着体温的糖果。
哪怕我的身体已经快散架了,那枚许愿宝盒竟然也跟着我来了,静静地悬浮在我的意识深处。
我知道,它还在。
哪怕世界崩塌,哪怕我快消失了,它始终贴着我的心跳,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
可这里……不是现实。
太安静了,静得耳朵嗡嗡作响,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我想听自己的心跳,却什么都听不见。低头一看,我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用数据拼出来的投影,随时可能碎成一堆乱码,消失在这片虚空里。
体内浮现出一些古老的符文影子,像是被唤醒的程序指令,在血液里游走。
我想起小雨以前说过的话:“再厉害的系统,底层也不过是一堆代码做的梦。只要你明白它是假的,就能改写规则。”
她总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像个沉迷科幻小说的怪人。但现在,这句话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于是我闭上眼,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if self exists, then give me ground。”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脚下突然出现一块方形区域,大概三米见方,由流动的符文组成,粉色的光像心跳一样忽明忽暗,勉强撑起一块能站脚的地方。
紧接着,一行字缓缓浮现,像是从混乱的数据流中自己拼出来的:
【欢迎进入量子幽灵战场·新手保护模式(已激活)】
我差点笑出声。
这系统还挺贴心,连“新手保护”都想到了。
可还没等我站稳,前方的空间突然扭曲,像画布被刀划破,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撕开,边缘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裂缝中央,缓缓升起一个东西——
是个布娃娃。
红裙子,黄头发,裙角已经褪色,一只玻璃眼珠掉了半边,露出空洞的眼眶。嘴角缝着歪歪的笑容,针脚粗糙,像是小时候妈妈亲手给我做的那个。
我认得它。
那是我六岁生日那天,妈妈送我的礼物。后来搬家时弄丢了,我一直以为它早就被扔了,或者被老鼠啃烂了。
可现在,它就漂浮在那里,脸对着我,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然后,它开口了。
“林小满。”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温和、沉稳,带着长辈般的惋惜,“你又多管闲事了。”
是陈锋。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的数据流泛起一圈涟漪。虽然听不到心跳,但胸腔却因这个名字剧烈震颤。陈锋……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曾是我们最初的引导者,也是第一个背叛我们的人。他教会我们怎么使用异能,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我们推下了深渊。
“你想让我交出灵魂?”我冷笑一声,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说得好像我还有别的选择似的。”
布娃娃轻轻晃了晃脑袋,缝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老旧木偶的关节在转动。“猛牛正在压制周明远,他已经撑不住了。”它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只要他松手一秒,周明远就会折断自己的脊椎——而你,能看见全过程。”
三道画面突然强行闯入我的意识,每一帧都带着不到半秒的延迟,清晰得像我就在现场。
猛牛死死抱住周明远,两人在地上翻滚,水泥地面都被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痕。猛牛满脸是汗,青筋暴起,手臂已经被周明远的指甲划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肌肉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咬牙喊着:“坚持住!别放弃!小满说过你能挺过去的!”
而周明远——双眼全黑,瞳孔消失,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只手已经掐住自己的脖子,指节发紫,喉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身体正被某种外来意识侵蚀,每一寸肌肉都在和意志对抗。
另一边,苏小雨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僵直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全是我不认识的符号,复杂得像天书,但隐约能看出和我们在遗迹里见过的古老符文很像——据说那种文字能直接改变现实。
“小雨……”我喉咙一紧,几乎说不出话。
“他们都在崩溃边缘。”陈锋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如果你不主动让渡意识权限,三分钟后,猛牛会因为肌肉撕裂、血管爆裂而死;周明远会被虫族完全吞噬,变成行尸走肉;小雨的大脑会被反向接入母巢神经网,成为永久终端,意识永远被困在里面。”
我盯着那三个画面,心口像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透过这层数据屏障,那种撕裂般的焦灼感直击灵魂。
可就在这窒息般的沉默中,我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说得真像那么回事。”我抬眼看向布娃娃,目光如刀,“可你漏了一点。”
娃娃不动,空洞的眼睛依旧盯着我。
我说:“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展示过程。如果是真的控制,为什么不让我看到猛牛的动脉破裂?为什么不让我听见小雨脑神经被入侵的惨叫?因为你做不到,对吧?你只能吓唬我,用我的记忆编幻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布娃娃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动作僵硬得不像真人,更像是程序出错导致的画面卡顿。那一瞬间,我甚至看到它脸上闪过一串乱码。
我闭上眼,把手按在心口那团温热上,低声说:“许愿宝盒,能不能帮我听个声音?”
没有提示,也没有确认框,但胸前的热度突然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像有一股暖流在体内奔涌。紧接着,三道心跳声同时涌入脑海,清晰得就像贴在我耳边。
咚、咚——沉稳有力,像打桩机砸地基,是猛牛的心跳。
滴、滴滴——快得像短路的电路板,夹杂着电流杂音,偶尔中断,是小雨。她在挣扎,意识在崩溃边缘拼命维持。
最后一道,断断续续,忽强忽弱,但在混乱中始终保持着节奏——那是周明远。他在抵抗,哪怕身体被侵蚀,哪怕意识快碎了,他仍在用最后的意志与敌人搏斗。
我睁开眼,笑了:“他们都还活着,还在战斗。你拿不出真证据,就只会编故事骗小孩?”
布娃娃猛地一颤,缝合处崩开一条细缝,黑色雾气从中溢出,像毒蛇般缠绕上升。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温和,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玻璃:“既然你不合作……那就看看你的‘武器’能不能挡住真正的规则。”
话音落下,四周空间骤然剧变。
灰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数据河流,无数概率云在空中闪现又消失,敌人以毫秒为单位跳跃位置,根本抓不住。我试着用复制能力碰其中一个,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常规异能失效了。
我急喘两下,抬头看天——如果这地方还有天的话。头顶是一片混沌的星图,由不断重组的代码构成,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始汤。
“宝盒。”我集中精神,声音在意识中回荡,“还记得猛牛那个哑铃吗?就是上面刻了个‘猛’字,他天天举着炫耀的那个。”
系统停顿了半秒。
弹出提示:
【检测到实体记忆锚点·猛牛的哑铃】
【是否进行数据化重构?】
【启用紧急记忆贷记权限·无需积分·仅限一次】
“确认!”我立刻回答。
原来……宝盒还有我没发现的备用通道。
下一瞬,我脑中浮现出那把哑铃的样子:沉甸甸的铁块,表面全是使用痕迹,握柄粗糙,边缘有些锈迹。猛牛总说这是他安全感的来源,是他每天晨练的第一件事,是他对抗世界的方式。
而现在,它开始变形。
在意识中,它拉长、延展、重组,金属熔化又凝固,最终变成一把通体泛蓝的长剑,剑身流淌着类似电路纹路的光带,每一道都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活物的脉搏。剑柄上,那个“猛”字依旧清晰,只是变成了晶体质地。
我伸手一抓,剑柄落入掌心,触感真实得让我愣了一瞬——冰冷、沉重、带着熟悉的磨砂质感。
这不是幻象。
是记忆和意志共同铸成的武器。
“原来……意念也能当真?”我喃喃。
“试试就知道了。”我心里说。
前方一团概率云闪现,我本能挥剑。
剑未至,一道弧形光刃先飞出,正中目标。那团云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猛牛大喊“小满小心!”的画面——那是我们在地下训练场第一次遭遇突袭时的场景。他把我扑倒在地,自己背上被划出三道血痕。
我怔住了。
这不是攻击,是记忆的反弹。
它们在用我们的羁绊当武器。
每一次并肩作战,都像割下一小块自己,放进对方的生命里。
可就在这时,布娃娃缓缓升到高空,全身裂开,黑气缠绕成王座形状,宛如一尊由怨念凝聚的邪神。陈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而威严:“你以为赢了?这只是开始。你的身体正在现实世界彻底晶化,队友们撑不了多久。而你,在这里耗得越久,醒来的机会就越小。”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掌心渗出汗水——可在这个空间里,汗水并不存在,那只是身体残留的生理反应在意识中的投射。
“你说我醒不来?”我抬头,直视那团黑影,声音陡然拔高,“可你忘了,我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赢,是赖着不死。”
我举起光剑,剑尖指向天空,蓝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血液奔涌。
“而且啊——”我咧嘴一笑,眼角却有点发热,“我有宝盒,它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咦,怎么又成了?’”
话音未落,我猛地冲向最近的一团概率云,剑光劈下,碎片纷飞。
每一片,都是我们并肩作战的记忆。
是猛牛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
是小雨在暴雨中调试设备,浑身湿透却笑着说“信号接通了”;
是周明远在绝境中撕开虫族核心,回头对我比了个“V”字手势……
我一边砍,一边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哽咽。
现实里你们扛着,那这一场,换我来守。
剑刃再次扬起,我跃向更高处,数据流在脚下铺成阶梯,每一步都踏出记忆的火花。
布娃娃坐在黑气王座上,缝合的眼睛缓缓睁开,空洞的眼眶中浮现出无数旋转的符文。
我对着它大声问,声音响彻这片虚无:
“你说我要交出灵魂——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灵魂早就分给你们几个人拿着了?”
那一刻,宝盒的温度骤然炽热,仿佛在回应我的呐喊。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这,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