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
世界一下子空了。声音没了,温度没了,连脚踩着地的感觉都像被抽走。我站着,腿往下沉,不是脚动,是骨头里头冷,顺着脊椎往上爬,牙关自己打颤。下一秒,地裂了。咔嗒咔嗒,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一堆机器心脏在跳。我被吞进去,像一粒沙掉进钟表肚子里。
下坠没风,也不飘,反倒像泡在油里,黏得慌。睁着眼,看不清。四周全是转的青铜齿轮,大的磨盘样,小的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老祖宗留下的神经网。它们排得乱,可又咬得死紧,吱呀作响,像指甲刮黑板,又像锈刀割铁皮。时间在这儿不是线,是团乱麻,是被人揉成团扔火里的日记本。
伸手想抓,掌心碰上一个齿轮——冰,金属的冷直接扎进皮肉。边上刻着一行字:“1999.07.12”。我认得这天。十二岁,校服洗得发白,在街角小卖部买汽水。瓶盖写着“再来一瓶”,老板说活动早完了。我在门口哭了五分钟,把瓶子砸进垃圾桶。
可这字不是回忆,是刻在这儿的。
皮肤突然皱了。
不是错觉,是真老了。手指关节凸出来,像生锈的铰链,指甲发黄,指尖抖。头发一撮撮变白,从根上枯。低头看自己,职业装松垮挂着,胸前那块许愿宝盒的残壳还烫着,像块烧红的铁。
“局部时间加速”——我抄来了这能力。
可压不住。整个空间的时间快了千倍,我正好卡在最猛的点上。身体一年年老下去,每爬一寸,就老一岁。不是比喻,是真事。细胞死,肌肉缩,骨头脆。膝盖开始咯吱响,像老门轴。
咬牙,撕下袖子缠手,防滑。这裙子根本不该穿来爬东西,布滑,高跟鞋更是找死。可不能等。等就是被磨成灰,连渣都不剩。得往上,逆着齿轮转,找关机的开关。
第一个齿轮滑得像抹了油,刚抓住,它一转,把我甩出去。撞上另一个,背火辣辣疼,衣服破了,血渗出来。但这回摸到了纹路——一圈圈螺旋刻痕,像密码,又像树的年轮。盯着它,忽然明白:这些齿轮不是死的,它们记着时间。
一段画面闪进来:男孩在街机厅投币,屏幕卡了下,时间倒三秒。1999年夏天,空调外机滴水,风扇吱呀转,蓝白校服,满头汗。他赢了,喊一声,下一秒,黑屏。他愣住,再按,没反应。他不知道,那一秒,时间裂了。
摇头,赶走画面。现在不是看别人童年的时候。可这些不是乱来的,是时间齿轮存下的“卡点”,像剪掉的胶片,卡在这儿。每碰一个,就闪一段陌生人生——有人哭,有人笑,还有爆炸。笑声断,哭声截,火光停在半空。全是残片,被忘掉的瞬间。
爬到第三层,膝盖已经咯吱响,像两个锈齿轮在磨。喘气,抬头,镜子里的我快五十了,眼角纹能夹死蚊子,法令纹深得藏得住口红。喘着,把许愿宝盒残壳按胸口,低声说:“别这时候歇菜,好歹撑到出口。”
它没动,但也没凉。那点热像心跳,弱,但还在。
继续爬,手指抠进齿轮缝,指甲翻了,血混着铁锈味。每一步都像跟时间干架。看见一个齿轮刻着“2003.05.12”——高考那天。考砸了,躲在厕所哭。可这画面一闪,就被下一个盖住。
终于,中央有个平台,立着青铜控制台,浮着三行字:
“欲稳时空,必集三片;其一藏码,其二匿影,其三沉心。”
愣两秒,心想这不就是谜语人那一套废话?可没得选。再不稳住时间,爬上去可能只剩一把骨粉。
双手贴上左右两个齿轮,硬抄“时间流速调节”。
脑子炸了。
不是疼,是画面冲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写公式,字乱:“时间非线性,可折叠。”他抬头,侧脸有点熟。那眉骨,那鼻梁……像我。可他太年轻,不像我爸。我爸不穿白大褂,他只是个修表匠,一辈子跟齿轮打交道。
男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钥匙插进锁。
“爸?”我喊出来。
画面碎了。能力到手。立刻反向压自己时间流速,动作变慢,但稳。齿轮在我眼里一格一格动,像老电视卡帧。我像在慢动作里走,一秒拉得老长。
终于到控制台前,伸手去碰那三行字。
刚碰上,一股力把我震退两步。要能量,可我这钥匙跟系统不搭。试三次,每次一输力量,齿轮就崩一块,时间乱得更狠。头顶齿轮开始掉,砸地上碎成渣,像青铜雨。躲得狼狈,差点被削中脑袋。
“行,逼我放大招。”
掏出许愿宝盒残壳,指尖发烫。只剩壳了,可刚才在门外它自己响过,说明有联系。十二岁那年许的愿——“明天考试能及格”。结果真及格了,可第二天全班发烧,就我没病。代价,从那天就开始了。
低声说:“愿望回溯,启动。”
粉光一闪,残壳和齿轮群嗡鸣。整个空间震了下,所有齿轮停了一瞬。
就在那刹那,我看见一道黄光闪过——周明远跌进去,背景是街机厅,《拳皇97》海报,角落还有爆米花机。他回头,眼神是惊和懵。下一秒,光闭,人没了。
1999年。
他进去了。
心一紧,没空想,立刻把刚抄的“时间操控”反向甩出去,想把他拽回来。双手猛推,像推一堵墙。肌肉撕裂,太阳穴血管突突跳。
用力太猛,只截住一道影子。它在我掌心碎成光点,我自己被反震飞,后背撞控制台,疼得差点吐。落地时,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枚小齿轮,指甲盖大,刻着“#1\/3”,还有一串二进制:。
盯着那串数,忽然想起苏小雨那件从不洗的t恤,印的全是0和1。她说是“幸运密码”,笑我看不懂。她是大学室友,天才程序员,能一行代码黑进教务系统。后来她没了,有人说她破了时间算法,被带走了。
用指甲抠那串码,低声说:“你要在,三秒就解了。”
可现在只有我。
齿轮迷宫开始塌,四周齿轮往中心挤。出口在合,再不动,就得被碾成碎片。金属尖啸越来越近,像死神喘气。
看控制台上的凹槽,形状正好塞这种小齿轮。我把#1\/3放进去,咔哒,台面浮出新字:
“碎片寻启者,非力而智。”
差点笑。这系统会骂人,说我刚才瞎使劲是傻?
可提示没完,地面升起一座光桥,通向远处一个没闭的齿轮环。那环转得慢,像是时间最稳的地方。桥透明,底下是无底齿轮深渊,偶尔闪出被忘的时间片段——有人吵架,有人接吻,有人烧照片。画面像老胶片,一帧一帧跳。
扶着控制台站起来,腿抖得像筛糠。镜子里的我满脸皱,头发白,走路一瘸。可我知道,只要找齐三块碎片,就能稳住,说不定还能把周明远捞回来。他是同事,也是唯一知道许愿宝盒秘密的人。他不该进去。
踉跄上桥,每一步像踩棉花。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口袋里的残壳又震了下。
不是共鸣,是……警告?
没反应过来,桥尽头的齿轮环突然加速,吱呀刺耳。环中间裂开一道缝,像门,又像嘴。缝深处有光,像是1999年夏天的太阳。
盯着那缝,手慢慢摸向残壳。
要是现在许愿,让时间停,或者直接过去,会不会省事?
可上次许愿让暗恋的人喜欢我,结果他天天蹲我家门口送早餐,贴三百首情诗。那种愿,动了命运齿轮,代价从不写明。我丢了一只耳朵的听力,没人知道。
手收回来。
这次,我不想赌运气。
继续走,鞋跟在桥上敲出清脆响。每一步,都像顶着时间的惯性。桥下闪出一段画面:小时候在修表铺,我爸拿镊子修老怀表。他抬头说:“齿轮不会骗人,它们只走该走的路。”
我懂了。
这些齿轮不是机器,是记忆的壳。它们记的不是时间,是选择。每个“卡点”,都是人在关键时刻的决定。周明远掉进去,不是意外,是系统在挑人。
走到尽头,举起小齿轮。
二进制在光下微微亮。
。
闭眼,心算。
十进制,3243。
苏小雨生日是1999年12月3日。3243,倒过来3423,减180,还是3243。她说过,她的幸运数是“3243”——“三生万物,四时有序,二元归一,三生有幸”。
这码,是她的钥匙。
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那道快合上的齿轮缝。
指尖碰到金属,低声说:“小雨,我替你走完这条路。”
缝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