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伍茗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我这几天在看视频,睡觉,还有吃谢知行送来的粥。”
陈瑾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大概有零点五秒。
“哦,粥啊。”
少年拖长了尾音,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里莫名其妙就渗进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陈瑾走到她另一侧那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折叠椅旁,但他没坐。
淡淡的瞥了一眼座位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椅子表面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
“清汤寡水的有什么营养?回头我让家里的私厨炖点补品送过来。”
伍茗觉得陈瑾的逻辑很奇怪。
“谢知行的粥里有肉。”
少女很认真地反驳,那是她吃过的肉最多的皮蛋瘦肉粥。
“而且很好吃。”
“啪。”
陈瑾把那块擦完椅子的手帕团成一团,然后相当不爽地把它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行行行,好吃好吃好吃,你就护着他吧……也不想我。”
少年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抱胸,把头扭向另一边。
——一直假装在看手机的贝拉差点没笑出声。
笑死她了,这是什么小学生吗?
还没等她那点微弱的吐槽欲完全发酵,陈瑾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就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这谁?”
那眼神,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傲慢与疏离。
“她是贝拉。”
伍茗盯着手机,她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的朋友。”
“……”
听到这句“我的朋友”,陈瑾脸上的那种挑剔和冷淡就像是被橡皮擦瞬间擦掉的铅笔画。
“啊?原来是贝拉。”
“早说嘛!你就是我们群里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陈瑾打了个响指,像是在努力回想:“哦对,网络安全专家,是不是?”
他相当自来熟地往贝拉那边挪了挪椅子——当然,幅度控制得很微妙。
“久仰大名。”
“我就说嘛,能进我们这个小团体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
陈瑾说着,甚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质感厚重的名片,递了过去。
“认识一下,我是陈瑾。”
“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在生活上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尽管跟我开口。”
“……咳,谢谢。”
贝拉伸出手,十分不自然地接过了那张名片。
这是什么情况?这有钱人会这么好说话?
对社交十分苦手的黑客开始思考自己还要不要在伍茗面前诋毁这家伙了。
“不客气不客气。”
陈瑾笑眯眯地摆手,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视线转向伍茗——
小杀手的视线仍然牢牢地粘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
少年有些不甘心地把椅子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头凑了过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伍茗没躲。
她左手稳稳地托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陈瑾眯起眼,视线在那块并不大的屏幕上聚焦。
这不看还好,一看——
【“苏家养了你三年!你这个废物!今天可是王公子的寿宴,你竟然送这种地摊货?给我跪下!”】
【“啪——!”】
屏幕上,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正仰着头,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字幕配合着巨大的特效字体弹出:【三年期满!恭迎战神归来!一声令下,十万将士赴来!】
“……”
陈瑾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那十万将士一人踩了一脚。
“这就是……你这几天除了睡觉吃饭就在干的‘正事’?”
伍茗用左手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暂停了画面。
少女点了点头。
“这个叫《豪门战神之狂龙出山》,App上的推荐榜,这是热度第一。”
说着,她回忆起了什么。
“我还看了一部《都市之保安小村医》,很有借鉴意义。”
这些都是她无意间在那个安保社区内刷到的。
里面很多老道的保安都说,没事干的时候,会看这些短剧消磨时间。
“有借鉴意义?”
陈瑾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借鉴什么?借鉴他怎么在这个苏家白吃白喝三年还没被打死吗?”
“不是。”
伍茗摇了摇头。
“他对于隐藏实力这方面的技巧很值得学习。”
少女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食指,在屏幕上暂停的画面上点了点。
“而且《都市之保安小村医》里的主角更厉害。他只用根银针就能解决两个持枪暴徒,还能顺便治好雇主的头疼。”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
“可惜我没学过中医针灸。”
“……伍茗同学。”
陈瑾的语气无语至极。
“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那是特效,是编剧脑子里进的水。”
“现实里没有那种一针下去就能让人不能动的针法,那叫麻醉剂,或者脊髓损伤。如果你要真想学这个……”
少年顿了顿,视线落在她那双安静的眸子上,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找全国最好的老中医,手把手教你认穴位,别看这种拉低智商的垃圾。”
伍茗微微歪头。
她还以为这种“热播影视”都是真实扮演,拥有那种“超绝”身手能力的人,应该是和她类似的专业人士。
“真的没有吗?”
“没有。”
陈瑾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就是弱智短剧。”
“……”
坐在角落里的贝拉把脸埋得更低了,肩膀因为憋笑而有些可疑的耸动。
“其实,作为一种通俗的大众娱乐形式,也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一直安静旁听的顾晏清忽然开口了。
男人手里把玩着那支炭笔,灰绿色的眸子里漾着温和的笑意。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爽感设计,虽然逻辑简单,但确实能给观众带来心理上的代偿满足。”
他看向伍茗。
“如果伍茗同学觉得有趣,那它就有价值。”
“顾晏清,你敢说你平时会看这种东西?”
“不会。”
男人回答得很坦诚,意有所指。
“但我尊重伍茗同学的喜好。”
陈瑾:?
“吱呀——”
研讨室那扇可怜的门今天第三次被推开。
谢知行走了进来。
他穿得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校服,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家药店标志的白色塑料袋,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一个看起来软绵绵的浅灰色抱枕。
一进门,谢知行的视线就没在屋里其他人身上停留哪怕半秒。
像是装了某种自动导航系统。
他的目光越过门口的陈瑾,越过坐着的顾晏清,越过角落里的贝拉,径直落在了伍茗身上。
“抱歉,我来晚了。”
谢知行低声说,顺手关上了门。
“我去了一趟校外的药房,那种进口的祛疤膏校医院没货了。”
他走到伍茗面前,甚至因为陈瑾的椅子挡了路,还非常不客气地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对方的椅背,示意他让开。
陈瑾:??
谢知行把那个看起来就十分松软的浅灰色抱枕塞到伍茗背后。
“坐正一点。”
他低声嘱咐。
“这个抱枕是记忆棉的,你靠着就不会压迫到脊椎,对伤口恢复好。”
伍茗眨了眨眼。
她顺从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任由谢知行把那个抱枕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又重新靠了回去。
确实很软。
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谢谢。”
谢知行抿着嘴笑了笑,他把手里那个印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祛疤膏我买了两支,还有一盒消炎贴,医生说如果不习惯吃布洛芬,贴这个副作用会小一点。”
少年说着又开始从书包侧面往外掏东西。
一盒还没开封的热牛奶,两包松软的小面包。
“哟…还挺体贴啊,谢少。”
陈瑾靠在椅子上,眯了眯眼。
“体贴谈不上。”
谢知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他先把吸管的塑料包装纸撕开一个小口,捏着管身的一端轻轻抽出来,再对准牛奶盒上方那个银色的小圆孔。
吸管精准地扎了进去。
“只是有些人连怎么照顾人都不知道,只会嘴上说说。”
谢知行把插好吸管的牛奶递到伍茗嘴边。
“喝点这个,刚才我在便利店微波炉转了三十秒,温度应该正好。”
“是吗?”
“我是不太懂怎么伺候人,毕竟我也没像某些人一样,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好了。”
顾晏清咳了咳,他看了眼正抱着牛奶盒的伍茗,打断了这场诡异的对峙。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