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王府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成了安安临时的“作战室”。窗外秋意渐深,黄叶飘零,而窗内,烛火常常彻夜不熄。
自那日定下“以退为进、匿名献策”之策后,安安便将自己几乎完全沉浸在了这项艰巨而关键的任务中。
她首先要确定的,是这份策论的核心——它必须直指当前朝廷一项真实存在、且令皇帝与中枢大臣们深感棘手的重大民生或经济难题。问题不能太小,否则不足以引起重视;也不能过于敏感或涉及军国核心机密,那会引火烧身。经过反复权衡与通过谢珩渠道有限度地了解朝政焦点,她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积弊已久、牵涉广泛、且与她所倡导的“实学”密切相关的领域——漕运。
大周立国百年,南北漕运堪称命脉,每年数百万石粮米自江南经大运河运抵京师,以供养皇室、百官及北方边军。然而,这条命脉如今已是百病缠身:运河河道年久失修,淤塞严重,通行效率低下;漕船规制不一,破旧者众,损耗惊人;押运官吏层层盘剥,仓廪管理混乱,贪腐横行;加之沿途气候影响,每年漕粮能否按时足额抵京,竟成了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利剑。改革漕运的呼声年年有,却因牵涉利益太广,阻力重重,始终难有实质推进。
选定目标后,安安便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准备工作。她调动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源:王府书库中尘封的各地志书、河渠考;谢珩所能提供的非机密性朝廷邸报及往年关于漕运争议的记载;甚至通过周墨涵和秦观,私下请教了一些对漕运、水利有所涉猎的学者或退隐老吏,当然,请教的方式极为迂回隐蔽,多以“编纂地方志需考证旧闻”或“探讨前朝水利得失”为名。
大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在她脑海中碰撞、筛选、重组。她伏案疾书,一张张宣纸上画满了潦草的思路图、数据推演和问题分析。她运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逻辑分析方法和系统思维,将庞大的漕运体系拆解为“河道疏浚与维护”、“漕船设计与调度”、“仓储管理与物流”、“人事制度与监察”以及“成本核算与效率评估”等多个模块,分头深入研究。
首先,是河道与工程。 她并非简单地提出“疏浚河道”的空泛建议,而是结合地理志和前人笔记,分析不同河段淤塞的成因(泥沙来源、水流速度、沿岸植被等),提出分段、分期、有针对性的疏浚方案,甚至草拟了几种改进后的清淤工具示意图。她还参考了古代“水柜”(调节水库)和“陡门”(简易船闸)的智慧,提出在关键节点增建或修复此类设施,以调节水位,提高通航保证率。
其次,是漕船与运输。 她对现有漕船的各种弊端进行了详细剖析:船型老旧、载重不足、抗风浪性差、维修频繁。
随后,她凭借超越时代的工程学直觉和几何知识,绘制了一种新型漕船的初步设计草图。
此船型更符合流体力学,长宽比经过优化,拟采用更合理的隔舱设计以增加抗沉性,并标注了关键结构可用更耐久的木材或尝试局部包铁皮以延长使用寿命。
她还设计了标准化的漕船构件,以期未来能实现快速维修与替换。
再者,是仓储与管理。 这是贪腐的重灾区。她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环环相扣的管理流程与账目制度。从漕粮收兑开始,便引入“三联单”制度,官府、漕帮、接收仓廪各执一联,互相监督。在运输环节,建立详细的“漕粮行程图”和损耗定额标准,超出部分需层层说明。在仓储端,她提出了改进粮仓通风、防潮结构的设计,并强调建立严格的“盘点审计”制度,由户部与监察御史不定期突击核查。
最为核心的,是数据与核算。 这是她的强项,也是此策论能远超朝堂空谈的关键。她假设了各种数据(虽非精确,但力求符合常理),对新旧两种模式下的运输成本、时间效率、粮食损耗率、船舶维护费用等进行了详细的对比测算。她用简洁清晰的表格,直观地展示了改革后可能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每年可为朝廷节省数以十万计两的漕运开支,并大幅提升运输效率和稳定性。
这不仅仅是提出几点建议,而是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具备高度操作性的改革蓝图。每一个环节都力求有依据、有方法、有数据支撑。她深知,只有如此,才能让看到这份策论的人,无法轻易以“空想”、“书生之见”予以否定。
日夜轮转,书房的灯火映照着她日益清减却目光灼灼的脸庞。地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案头成功的文稿越摞越厚。困极了,她便伏案小憩片刻;饿了,往往是侍女将饭食热了又热。谢珩来过几次,见她全神贯注,不忍打扰,只能默默吩咐下人小心伺候,添衣加炭。
这份策论,汇聚的不仅是她前世带来的知识碎片,更是她今生在这个时代观察、学习、思考、实践的全部心血。是她对“学以致用”最极致的诠释,也是她对守旧势力最有力的反击。
当最后一部分关于“渐进推行策略”与“潜在风险应对”的文字落笔,安安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策论,封面上空无一字,内容却足以撼动朝局。
她轻轻抚摸着微凉的纸张,眼神疲惫却充满期待。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份无名的“利器”,安全地抵达它该去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