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将外间秋日的凛冽与朝堂的硝烟一并隔绝。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谢珩归来后,除去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的沉郁却比那衣衫的颜色更深。
他无需多言,安安只看他神色,便知朝会结果大抵如他们所料,甚至更糟。
“父皇命我偕同宗人府,彻查别院,且在查清之前,约束行事,不得扩张。”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后的疲惫,将皇帝的口谕复述一遍。他走到案前,拿起安安早已为他备好的温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此浇熄心头的焦灼。
安安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她起身,又为他续上一杯,声音平稳如常:“意料之中。陛下此举,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也是将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殿下您。彻查与否,如何约束,分寸拿捏,俱是难题。处置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谢珩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念安,郑崇明此番有备而来,言辞狠辣,直指礼法根本。朝堂之上,附议者众。若我们强硬对抗,即便父皇有心回护,在‘牝鸡司晨’、‘动摇国本’这般大罪名的压力下,恐怕也难以周全。你可有良策?”
室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安安沉静的侧脸。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目光似乎透过了厚重的门窗,落在了遥远的栖霞山方向。那里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萌芽的理想。
良久,她转过身,眼眸清亮,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洞悉局势后的冷静与决断。
“殿下,此时硬碰硬,绝非上策。对方占着‘礼法’大义,我们若执意前行,便是授人以柄,正中其下怀。”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他们攻击我们‘逾越’,那我们便‘退回’给他们看。”
“退回?”谢珩微微蹙眉。
“是,以退为进。”安安走回案前,执起墨块,一边缓缓研磨,一边阐述她的策略,思维缜密,条理分明,“第一,即刻以我的名义,主动上表陈情,亦可由殿下转呈父皇。表中须言辞恳切,表明设立慈善学堂本为体恤百姓、弘扬皇家仁德,绝无半分僭越之心。如今既惹朝臣非议,深感不安,自请‘整顿’。”
“如何整顿?”谢珩追问。
“这便是第二点,”安安停下研墨,抬眸看他,“我们主动暂停慈善学堂中所有可能被视为‘非正统’的课程,尤其是那些涉及工技详解、以及被郑崇明重点抨击的《民生启慧录》进阶内容。对外只保留最基础的《三字经》、《千字文》识字教学,以及最简单的算学启蒙。工坊方面,也大幅缩减规模,只维持最基本的、与学堂日常用度相关的产出,停止一切对外销售和可能被视为‘与民争利’的经营活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同时,立刻将‘格物学堂’的所有研讨活动转入地下,或暂时分散。所有相关文书、教材,尤其是《栖霞学刊》,必须严格封存,人员进出需更加隐秘。对外,那里只是一处安静的、供几位读书人休憩读书的别院书斋。”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示敌以弱,消除他们攻击的靶子。”
“不错。”安安点头,“我们主动将可能被攻击的点自己消除掉,他们若再咬着不放,便是无理取闹,父皇那里也好交代。”
“那第三呢?”谢珩知道,这还不够。
“第三,”安安的指尖在案桌上轻轻一点,“我们需要一个德高望重、与各方势力无甚瓜葛,且能令父皇和朝臣都放心的人,来暂时‘接管’慈善学堂的监管之名。”
“你是说……挂名?”
“正是。”安安眸光微闪,“我记得,荣亲王叔祖向来仁厚,且对慈善之事偶有关注。他曾在我及笄时赠礼,言语间亦对栖霞学堂有过些许好奇与赞许。若能请动他老人家,出面挂名负责慈善学堂的‘督导’,一来,以其超然地位,可堵住‘女子干政’之口;二来,荣亲王叔祖不同政事,其挂名纯为善举,不会引起父皇过多猜忌,亦能让郑崇明等人无从指摘;三来,实际运作仍在我们掌控之中,只是暂借其名,行金蝉脱壳之计。”
谢珩听罢,沉思片刻,缓缓颔首:“荣王叔祖确是最佳人选。他辈分高,名声好,且从不参与朝争。由他挂名,父皇必能放心,朝臣也难以再以此攻讦。此事……我可亲自去恳求叔祖。”
“如此甚好。”安安见他同意,心中稍定,但眉宇间并未放松,“以上三策,是为应对眼前危机,暂避锋芒,争取时间。但若要真正扭转局面,让陛下和朝中诸公认识到我们所做之事并非‘异端’,而是于国于民有益的‘实学’,仅靠退让是不够的。”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堆放着她平日里整理的一些笔记和资料,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甚至不得不重视的东西。”
“何物?”谢珩看着她,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一份策论。”安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份能解决当前朝廷某项切实困境的、详尽的、可行的策论。它必须数据扎实,方案新颖,远非朝堂上那些空谈可比。我要让陛下看到,我们所推崇的‘实学’,所能创造的价值,远超那些只会扣帽子的腐儒之见!”
她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仿佛早已成竹在胸。“这份策论,我将匿名呈上。”
谢珩心中一震。他深知此举的风险与难度,但看着妻子那沉着坚定的眼神,一股莫名的信心油然而生。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微凉,却异常稳定。
“好。”他沉声道,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无限的信任与支持,“就依你之计。退避三舍,只为蓄力一击。外间纷扰,我来应对。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眼下,只需时间和安静。”安安回握住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请殿下尽快安排与荣亲王叔祖的会面,以及慈善学堂的‘整顿’事宜。其余……交给我。”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并肩作战的决心与信任。窗外风声渐紧,秋意更浓,书房内的烛火却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得愈发清晰坚定。
以退为进,潜龙在渊。这场风雨,他们不仅要安然度过,更要借此机会,让真正的光芒,穿透乌云,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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