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栖霞山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换上了一袭嫩绿的新装。
山涧溪流潺潺,鸟鸣清脆,处处洋溢着生机。就在这片春意盎然之中,历经波折、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慈善学堂,终于迎来了正式开门纳徒的日子。
消息早已通过李家庄及周边村落传开。这一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通往学堂的那条新修葺的、略显朴拙的石板路上,便已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许多人影。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紧紧牵着同样瘦小、眼神却带着怯生生好奇的孩童;
有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者,领着孙儿孙女,脸上是混杂着期盼与不安的复杂神色;
还有一些半大的少年,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渴望,也有一丝早熟的忧虑——他们担心学业会耽误帮衬家里的活计。
他们大多来自京郊最贫苦的人家,或是佃户,或是小手工业者,甚至是以乞讨、打短工为生。
对于他们而言,“读书识字”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这扇门似乎真的向他们敞开了。
学堂门口,周墨涵带着几位聘请来的先生,以及几位从工坊挑选出的、较为稳重的妇人,早已等候在此。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一切从简,却自有一股庄重之气。
“各位乡亲,”周墨涵站在略高处,声音平和而清晰,传遍在场每一个忐忑的心灵,
“今日,栖霞山慈善学堂正式开学。承蒙珩王妃娘娘恩典,皇家仁德庇佑,此间学堂,专为无力向学的贫苦孩童所设。
在此,只教识字明理、算术记账,以及安身立命之基本技能。不取分文束修,学堂还提供一日两餐。”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如同暖流,瞬间安抚了众人不安的心。不取分文!还管饭!这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请各位依序上前,登记孩童姓名、年岁、籍贯。稍后,会根据年岁和基础,分班入学。”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在先生们的引导下,开始排起不算整齐却异常安静的队伍。登记的过程简单却郑重。
许多父母或祖父母,在报出孩子名字时,声音带着颤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中闪烁着泪光。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登记在册,更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在此刻落了地,生了根。
安安并未出现在学堂门口。她与谢珩一同,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一处视线极佳、却又被林木巧妙遮掩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她看着那些孩子,在父母的催促下,怯生生地迈过那道对他们而言象征着知识与希望的朴素门槛;
她看着周墨涵和几位先生,耐心地询问、记录,偶尔温和地摸摸某个特别紧张的小孩子的头;
她看着队伍中那些妇人眼中闪烁的泪花,看着老人们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的、近乎虔诚的感激。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巨大的欣慰的情感,在她胸中汹涌澎湃。她想起了自己前世享有的教育机会,想起了这一世所见的人间疾苦,更想起了自己那份“有教无类”、愿以知识改变个体乃至家国命运的初心。
眼前这略显混乱却充满生机的景象,不正是她那“澜兮”理想,在现实土壤中开出的第一朵、也是最朴实无华的一朵小花吗?
谢珩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低声道:“你做到了。”
是的,她做到了。尽管这仅仅是开始,距离她心目中那座汇聚英才、传承文明、经世致用的“澜兮书院”还有万里之遥。但此刻,听着山下隐约传来的、逐渐变得整齐而响亮的启蒙诵读声,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上,踏出了最坚实、也最意义非凡的一步。
登记完毕的孩子们,被先生们引领着,走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宽敞明亮的讲堂。虽然桌椅是简单的原木所制,墙壁也只是白灰粉刷,但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书墨的清香。
第一堂课,由那位经验丰富的老秀才主持。他没有讲高深的道理,只是用最浅显的语言,讲述了为什么要读书识字,如何爱护书籍,如何与同窗和睦相处。孩子们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听得似懂非懂,却格外专注。
与此同时,工坊那边也并未停歇。织机的哐当声、造纸坊捶打纸浆的沉闷声响,与学堂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特的、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安安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高,学堂内的读书声渐渐趋于平稳,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去吧。”她对谢珩轻声道。
转身离去时,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慈善学堂的顺利开学,不仅意味着她救助了第一批贫苦孩童,更意味着她找到了一条在当下环境中,能够稳妥推进自身理想的道路。以此为基,选拔英才,积累经验,凝聚同道……未来的蓝图,在她心中愈发清晰。
星火已燃,虽只照亮一隅,却终有燎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