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学堂的招牌既已竖起,募集善款的倡议也得了京中不少贵眷的响应,首批银钱陆续到位,足以支撑学堂初期的建设和运营。然而,安安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她深知,善款如同无根之水,虽能解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计。且书院核心区域的后续建设仍需大量投入,仅靠不定期的募捐,难以为继。
这一日,她将在别院(现慈善学堂)工程中愈发显出才干、已隐然成为现场实际协调人的周墨涵召至王府书房。
周墨涵风尘仆仆而来,身上还带着山间微凉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墨松香。他如今气度愈发沉稳,目光锐利而务实。行礼之后,便静候吩咐。
安安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师兄,慈善学堂之名已立,眼下虽有些许善款,然坐吃山空终非良策。后续建设、聘请教习、维持学堂日常用度,皆需持续投入。你可有开源之思?”
周墨涵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并未惊讶,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开口:“娘娘所虑极是。属下近日在学堂工地,见已建成的几排厢房颇为规整,院落也宽敞。便在思忖,除了授业解惑,或可另辟蹊径,行‘以工养学’之法。”
“以工养学?”安安眸光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正是。”周墨涵语气肯定,“属下观之,学堂左近有一片缓坡,土质尚可,且临近溪流,取水方便。可先行开办一两处小型工坊。譬如,建一造纸工坊。
所需原料(如构树皮、竹料)山中易得,工艺亦非极难,初期可造些寻常书写、包裹用纸,供学堂自身消耗。若有盈余,其质地若能稍加改良,或可售予城中书铺,价格虽不高,胜在细水长流。”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如,可设一织造工坊。
非是锦云轩那般织造绸缎,而是购置几架改良过的简单织机,招募附近贫家妇人,教授她们织造些厚实耐磨的棉布、或是百姓日常所需的麻袜、布鞋。
此举一来可使妇人凭手艺贴补家用,二来所产之物,既可供给学堂学子穿戴,亦可置于王府名下铺面代售,或由募捐的夫人们帮忙义卖,所获之利反哺学堂。”
周墨涵最后总结道:“如此,工坊既能创造价值,补贴用度,形成良性循环;又能为贫苦妇人提供生计,符合慈善之名;更重要的是,工坊本身亦可作为学堂‘实学’之一部。年长些的学子,课余亦可观摩甚至参与其中,学习稼穑之外的谋生技艺,正合娘娘‘经世致用’之理念。”
安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渐起。师兄此策,与她心中某些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可行!
她之所以倾心“实学”,便是认为学问不该是空中楼阁,而当能应用于实际,改善民生。这工坊之设,正是将这一理念落于实处的最佳途径。
造纸关乎文教传承,织造关乎衣食根本,皆是国计民生之基础。让学生们不仅读圣贤书,也能知晓一纸一布来之不易,了解其制作之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教育。
而且,此举完美地融入了“慈善”的外衣之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助贫苦妇人获得谋生技能,比单纯的施舍更有意义,也更不易引人非议。
“此计甚妙!”安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师兄,你所思所虑,深得我心。‘以工养学’,‘实学践履’,正当如此!”
她当即决断:“便依你之策。
造纸、织造二坊,可即刻着手筹备。选址、招募人手、购置或打造器具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所需初始银钱,可从首批善款中划拨一部分,我也会让王府账房另行支应。记住,初期不求规模,但求稳妥,工匠务请可靠,技艺务求扎实。”
“是!属下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周墨涵精神一振,躬身应下。能得王妃如此信任,并将如此重要且有意义的事情交托于他,让他心中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日子,栖霞山北麓愈发忙碌起来。在继续推进慈善学堂主体建筑的同时,靠近溪流的一片空地上,两座新的工坊也开始破土动工。
周墨涵展现了卓越的组织才能,他亲自筛选招募了几位有经验的造纸匠人和织工,又以慈善学堂的名义,招募了一批手脚勤快、家境贫寒的妇人。
安安虽未亲至,但通过周墨涵定期的详细汇报,对工坊的进展了如指掌。她甚至根据自己的记忆和书中所见,对造纸的某些环节和织机的部分结构,画了些简图,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让周墨涵拿去与工匠探讨。
不过月余,工坊便已初具雏形。造纸坊内,第一批由山间构树皮制成的草纸已然出炉,虽略显粗糙,却厚实耐用,用于学堂孩童的日常习字、演算,绰绰有余。
织造坊内,机杼声也开始响起,妇人们在一两位老织工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新式织机,织出的棉布虽不及市面上那些细密,却格外结实。
看着周墨涵派人送来的第一批纸张和布样,安安抚摸着那略带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质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不仅仅是开源节流的手段,更是她理想的一块试验田,是她“澜兮”之志在现实土壤中,生出的第一片实实在在的绿叶。
银钱的压力得以缓解,教育的理念得以践行,慈善的内涵得以深化。周墨涵这一“工坊开源”之策,如同一剂良方,盘活了整个局面,让安安在前行的道路上,脚步愈发稳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