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一句“聚宝盆”的戏言余音未散,珩王府内外依旧沉浸在一片祥和与赞誉之中。然而,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危机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滋生。
安安那一系列卓有成效的产业优化,在带来丰厚利润与广泛赞誉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触动了原有市场格局中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京城织造行的龙头——百年老号“锦绣阁”。
事情的导火索,源于王府名下那家引入了新式织机的工坊。这些经由安安结合游学所见、提出改良思路,再由工匠反复试验打造出的织机,效率较之传统织机提升了近三成,且织出的布匹更加细密均匀,成本却有所下降。工坊量产出的一批中等价位的“云纹细布”和“清水棉”,因其物美价廉,一经推出便迅速占领了市场,尤其深受寻常百姓与小富之家的欢迎。
这本是商业进步带来的良性竞争,但对于习惯了依靠祖传技艺和规模优势垄断中低端市场的锦绣阁而言,却不啻于一记重拳。其东家姓胡,祖上便是织造起家,与宫中、各王府乃至许多勋贵府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京城织造行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起初,胡东家并未将珩王府这新冒头的工坊放在眼里,只当是王府夫人一时兴起的玩闹。直至发现自家铺子里同类型的布匹销量锐减,仓库积压日益严重,这才慌了神。他先是试图依仗多年根基,联合几家相熟的布商,对王府工坊出产的布匹进行恶意压价,企图将其挤垮。
然而,王府工坊背靠珩王府这棵大树,资金雄厚,且因管理优化、效率提升,成本控制本就优于传统作坊,短时间内根本无惧价格战。胡东家价格压得越低,自家亏损越重,反倒是王府的布匹因价格实惠,名声愈发响亮。
商业竞争上未能占到便宜,反而损兵折将,胡东家又急又怒,一张胖脸终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知,若任由珩王府这般发展下去,锦绣阁百年基业恐将不保。既然商场上的手段行不通,他便将目光投向了朝堂。他想起族中一位侄女,嫁给了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做填房,平日里没少受锦绣阁的孝敬。
这一日,胡东家备下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了那位王御史。在密室内,他声泪俱下,痛陈珩王府如何“仗势欺人”、“利用权势垄断经营”、“以低价恶意挤压同行”,导致锦绣阁等多家老字号生意凋零,工匠失业,俨然将珩王府描绘成了破坏市场秩序、与民争利的恶霸。
“王大人,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胡东家捶胸顿足,“那珩王府的工坊,用的也不知是什么妖法织机,定然是偷工减料,才能将价格压得如此之低!长此以往,咱们京城织造行的规矩可就全乱了啊!这分明是与民争利,断了无数织工、染匠的生路!”
王御史收了厚礼,又听闻涉及炙手可热的珩王,心中本有几分犹豫。但胡东家巧舌如簧,又将此事上升到了“维护朝廷法度”、“体恤民生疾苦”的高度,加之他自己或许也想借此机会在都察院内露露脸,搏个“不畏权贵”的名声,几番思量后,竟答应了下来。
数日后的大朝会,气氛庄严肃穆。就在各项政务商议将毕之时,王御史手持玉笏,出列高声奏道:
“臣,监察御史王允,弹劾珩王谢珩纵容府邸,利用亲王权势,经营工坊,以奇技淫巧之器,行垄断经营之实,恶意压低布匹价格,挤压京城同业,致使多家老字号商铺难以为继,工匠失业,民怨暗生!此乃与民争利,败坏朝纲,恳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弹劾一位风头正劲的皇子,罪名还是颇为敏感的“与民争利”、“垄断经营”,这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站在皇子班列中的谢珩身上,又悄悄瞥向御座之上神色莫辨的皇帝。
赵宏一党的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虽未立刻出列附和,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冷笑,已然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乐得见到谢珩吃瘪,若能借此机会打压其气焰,自是求之不得。
谢珩立于殿中,面色沉静,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弹劾而显露出丝毫慌乱。他心中冷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如此直接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发难。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王御史,又落在谢珩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所言之事,可有实据?”
“回陛下!”王御史似乎早有准备,朗声道,“臣已查访多名织造行商户,皆可作证!珩王府工坊所出布匹,价格远低于市价,非正常经营所能及,若非倚仗权势,挤压同行,何以至此?此等行径,与民争利,证据确凿!”
他将胡东家提供的那些一面之词,包装成了“多名商户”的证言,听起来倒是义正辞严。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可闻。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珩王府上空。这场因商业利益而起的纷争,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了一场朝堂之上的政治风波。
消息传回珩王府时,安安正在翻阅孟溪亭整理好的最新一册墨韵楼藏书目录。闻听此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悄然滴落在宣纸上,氤氲开一小团乌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缓缓放下笔,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