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意渐苏。珩王府庭院中的老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池塘的薄冰早已化尽,几尾锦鲤在初暖的水中悠然摆尾。时光的流逝,不仅改变着物候,也在悄无声息地雕琢着人心与风评。
王府内的变化,最为直观真切。
下人们最初对这位“无盐”王妃的敬畏,多半源于谢珩的交权与新规的严苛,以及刘管事被雷霆送官的震慑。然而数月过去,这种敬畏并未因熟悉而消减,反而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也更趋稳固的情感——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信服与隐隐爱戴的认同。
新规之下,职责分明,赏罚清晰。再无人敢随意欺压下级、克扣份例,也无人能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只要你勤恳本分,不仅能拿到足额的月例,季度考评优异者,还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勤勉奖”,年终更有望获得分红。王府的库房因产业优化而愈发充盈,谢珩与安安都不是吝啬之主,下人的待遇也随之水涨船高。
更让这些仆役心生感触的,是王妃那看似冷淡、实则细致的关切。她命人在下房统一添置了更厚实的棉被以抵御倒春寒;府中设立了公用的简易药箱,备着些常见的伤寒跌打药材;甚至因注意到浆洗处的婆子们冬日手易皲裂,便吩咐账房额外拨了些便宜的蚌壳油分发下去。这些小事,花费不多,却如涓涓细流,润泽人心。
于是,下人间私下议论起来,语气已大不相同:
“王妃娘娘瞧着不言不语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谁干活卖力,谁偷奸耍滑,都门儿清。”
“可不是,如今这日子才有奔头!只要好好干,娘娘从不亏待。”
“上次我娘病了,求到管事那里想预支月例,原没抱指望,谁知王妃娘娘知道了,竟准了,还让问了需不需要请大夫……”
“模样是天生的,可这心地和本事,却是顶顶好的。”
“贤能”、“公道”、“心善”,这些词汇开始悄然与“珩王妃”联系在一起。那“无盐”的标签依旧存在,但在王府内部,它已不再带有任何贬损的意味,反而成了这位独特主母沉静气质的一部分。
这股风气,自然也透过各种渠道,吹入了皇宫大内。
帝后处听闻的,多是正面的回禀。皇后宫中负责采买的内侍,会偶然提及珩王府名下铺面的货品日益精巧,经营有方;管理皇家田庄的官员,在汇报时也会不经意地称赞一句珩王府的庄子产量大增,管理得法。甚至连皇帝身边偶尔闲聊起各家王府用度,珩王府也总是以“收支平衡,库有余财”而被提及,既不显奢靡,也不露寒酸。
皇帝在一次与心腹臣子的闲谈中,曾淡淡评价:“珩王妃,性沉静,善理家,珩王府内井井有条,产业亦有起色。娶妻娶贤,珩儿此事,办得妥当。” 一句“娶妻娶贤”,虽未明言,却已是极高的肯定,意味着皇室核心层面对这位儿媳的彻底接纳与认可。
皇后则更感性些,在一次召见宗室女眷时,拉着安安的手,对众人笑道:“珩王妃年纪虽轻,却是个稳重妥帖的,将珩王府打理得甚好,珩儿可省心不少。” 这番当众的夸赞,无疑是为安安在皇室女眷中的地位正了名。
而在京城那看似浮华、实则消息灵通的贵妇圈中,关于花念安的风评,也在经历着一场静默的转向。
最初的惊讶、不解乃至轻视,在一次次宫宴、诗会或寻常往来的接触中,被一点点消磨、重塑。她们发现,这位珩王妃从不主动与人争锋,也鲜少参与是非议论,但若有人刻意刁难,她总能以一种不卑不亢、甚至略带疏离的方式巧妙化解。她的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往往能切中要害,显露出广博的见识与清晰的思路。
尤其当林清澜嫁入定北侯府,成为世子夫人后,时常与安安一同出现在某些场合。林清澜性子活泼明媚,与沉静的安安相得益彰。众人见这对昔日手帕交情谊依旧,楚逸世子对其妻爱护有加,连带着对珩王妃也更为敬重,那些关于“无盐”的窃窃私语,便更显得上不得台面。
“如今看来,珩王妃虽非绝色,但这通身的气度,倒是寻常人比不了的。”
“听说王府产业在她手上,盈利涨了三成不止呢!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性子是冷了些,可你几时见她失过礼数?待人也算宽和。”
“也是,容貌终究是皮相。珩王殿下看重的是内里,如今看来,殿下眼光独到。”
“无盐”之名,依旧像一道模糊的背景色,存在于某些人的谈资中。但在这背景色之上,“贤能”、“智慧”、“持家有道”、“见识不凡”等新的色彩,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清晰地勾勒出来。她的形象,不再单薄,而是逐渐变得立体、沉静,并且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
这一切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细微无声,却又实实在在。
安安自己,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但她从未将这些外界评价放在心上。她依旧每日打理王府事务,巡视产业进展,大部分闲暇时间则沉浸在墨韵楼的书海之中,继续为那“澜兮”理想积蓄着力量。名声于她,不过是身外之物,是她在践行理想道路上,随之而来的附属品罢了。
她只是在这潜移默化中,获得了更宽松的行动空间,更广泛的隐性支持,以及,在实现“藏玉”理想的道路上,更为坚实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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