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红辉,烛影摇动。
厚重的龙凤盖头隔绝了视线,将世界浓缩成一片朦胧而压抑的赤色。
耳边是红烛芯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鼻尖萦绕着新漆、锦缎与熏香混合的、过于浓烈的喜庆气息。
花念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榻沿,脊背挺得笔直,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相互抵着,借那一点微弱的力道维持着外在的平静。
她能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不疾不徐,最终停在她面前。
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没有预想中秤杆破空的风声,也没有迫不及待的举动。
忽然,那一片笼罩视线的红色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动作舒缓而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紧接着,光明与真实的视野随着盖头的彻底掀开而涌入。
她下意识地微微抬眼。
谢珩就站在她面前,已褪去了繁复的冕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蟒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手中拿着那柄象征着“称心如意”的赤金秤杆,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俊朗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婚礼肃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没有惊艳,没有审视,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太多新婚之夜惯常会有的旖旎与热切。
那眼神深邃,如同幽潭,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纯粹的、认真的端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安安的心跳,在盖头掀开的瞬间漏跳了一拍后,反而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她没有闪躲,亦没有故作娇羞,只是依着礼数,微微垂下了眼睫,姿态恭顺,却无半分怯懦。
“今日,辛苦你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听到的更为低沉舒缓,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也驱散了那层无形的、因陌生而带来的紧绷感。
他没有称她“王妃”,也没有唤她闺名,一句“辛苦”,平淡,却透着真切的体谅。
安安正要依礼回应,却见他已将秤杆放下,转而伸出手,探向她的发顶。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指尖偶尔擦过她鬓边的发丝,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是在……解她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冠。
九翚四凤冠,以赤金、珍珠、宝石堆叠而成,是荣耀,亦是枷锁。
他耐心地解开固定的发簪、卡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略显笨拙,却能感觉到他在极力避免扯痛她的头发。
随着最后一道束缚解除,那压了她一整天的、几乎让她脖颈僵硬的重量骤然消失。
谢珩将珠冠轻轻置于一旁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安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谢珩眼中,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顺势坐下,反而转身走开。片刻后,他端了两杯温茶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茶,缓一缓。”他声音依旧平和。
安安微怔,随即双手接过。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确实渴了,也累了,这一天,她像一件最精美的器物,被摆布,被展示,恪守着无数规矩,直到此刻,才仿佛重新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掌控感。
她小口地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清雅的茶香冲淡了口中残留的合卺酒那点苦涩。
谢珩在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下,也饮了一口茶。烛光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不近,也不远,气氛不似新婚夫妻,倒像是……即将要进行一场重要会谈的盟友。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更加直接,也更加坦诚。
“花……念安,”他略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称谓,最终选择了全名,显得郑重,“今日之前,你我皆知,这场婚事,源于圣意,源于两家之好,亦源于……”他看着她,目光清亮,“……你我所愿。”
安安捧着茶杯,静静听着,心跳平稳。
“我知道,京中于你容貌,多有议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娶你,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乃为心意相通,志趣相投。为你在藏书阁中的见解,为你游学笔记中的视野,为你于漕运一事上的机杼,亦为你藏于侯府之内,却从未消磨的志气。”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如重锤,一字一句,敲在安安心上。
他看到了,他懂得。他看重的,是她竭力隐藏、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正的内核。
“王府之内,规矩固然要有,但你不必被那些虚礼所困,不必刻意迎合谁,也不必觉得拘束。”
他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
“你是这里的女主人,可随你之心,行你之事。我只望,你我之间,不止是夫妻,更能如友如盟,携手同行。”
如友如盟,携手同行。
这八个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安安动容。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困于后宅的倾轧与争宠,而是一个能理解、并支持她理想的同伴,一个能让她施展才华的舞台。
而他,在她还未开口之前,便已给出了承诺。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清晰地迎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沉静的深处,有光芒亮起。
“殿下之言,念安铭记。”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殿下以诚相待,念安必不负所托。王府之内,念安会尽王妃之责;殿下之志,若有所需,念安亦愿竭尽绵薄。如友如盟,正当如是。”
她没有娇羞谢恩,而是以一种平等的、认真的态度,回应了他的期许。这是一种确认,一种缔结。
谢珩看着她眼中那簇因理解与尊重而被点燃的光亮,心中最后一丝因这桩婚事源于“计算”与“合适”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也烟消云散。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显得真切而温和。
“如此甚好。”他颔首,随即语气转为务实,“王府中馈,明日我便让长史将账册、对牌一并交予你。府中人事、产业,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或有倚老卖老、阳奉阴违者,”他语气微沉,“你自行处置即可,不必有所顾虑。”
“是,念安明白。”安安应下。话题从精神共鸣转向具体实务,气氛反而更加自然。
两人就着烛光,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王府大致的情况,以及明日晨起入宫谢恩的注意事项。
没有耳鬓厮磨,没有激情涌动,只有一种基于共同认知与未来规划的、沉静的默契在缓缓流淌。
在这被红色包裹、本该充满暧昧与激情的洞房之内,他们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完成了彼此关系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定位。
夜渐深,红烛泪淌。
当最终的夫妻之礼不可避免地到来时,一切似乎也显得水到渠成。
他依旧克制而尊重,她虽难免生涩,却并非全然被动。陌生的亲密接触中,疼痛与不适被一种奇异的、心灵相通的安定感所冲淡。
夜色浓稠,身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安安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枕下,那里放着林清澜绣的并蒂莲枕套,柔软而温暖。
前路依旧未知,皇室、朝堂、未来的风波,都不会因这一夜的坦诚而消失。
但至少,第一步,她走得比预想中更要稳妥。她拥有了一个盟友,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夫君”的同行者。
她缓缓闭上眼。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