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山长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缓缓踱步上前,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这身男装皮囊,看清内里本质。半晌,才淡淡道:
“柳文渊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老夫倒要看看,是何等少年英才,能让他如此不吝赞誉。”
花澜保持着躬身姿势,语气谦逊:“柳老先生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读了几本书,走了些路,偶有浅见,当不起‘经天纬地’四字。”她说话时,脑中飞速运转——顾山长这般试探,既是考较她的心性,也是在观察她的气度。若是此刻自满,反倒落了下乘。
“起来吧。”顾山长回到书案后坐下,将信放在一旁,“柳文渊的眼光,老夫还是信几分的。不过,白鹿书院有白鹿书院的规矩。便是皇亲国戚推荐来的,若无真才实学,也休想滥竽充数。你既来了,便按书院的规矩来。”
“请山长示下。”花澜垂手而立。
“老夫不看你来自何处,也不看你师承谁人。”顾山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先在客舍住下,书院每日皆有讲论、辩难,你可自行前去旁听。七日后,老夫会亲自考较于你。若能过得了老夫这一关,你便可留下,以特别学子的身份入院修习。若过不了…”他顿了顿,瞥了花澜一眼,“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并非直接拒绝,却也绝非轻易接纳。是一种观察,也是一种考验。
“学生遵命。”花澜并无异议,再次行礼。她知道,这是最公平,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于是,花澜便在书院客舍住了下来。苏文瑾和秦锐得知原委,苏文瑾鼓励她沉着应对,秦锐则拍着胸脯说大不了兄弟一起走。沈先生则只吩咐了一句:“多看,多听,少言,静心。”
接下来的几日,花澜彻底沉浸在书院的学术氛围中。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前往前院讲堂,选一个角落坐下,将随身携带的纸笔铺展开来。
听先生讲《论语》时,她会在纸上写下现代研究中对“仁”字的新解;听学子们辩难《孙子兵法》时,她会结合自己学过的战略理论,在页边标注出辩论中的疏漏。
有时听得入神,指尖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竟与幼时练武术时的马步节奏重合——那是她用来集中注意力的小技巧,如今倒成了听课的习惯。
书院的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讲经析义,深入浅出;而学子们的辩难更是激烈精彩,常常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花澜谨记沈先生和顾山长的嘱咐,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知识,观察着书院的人与事。她发现,白鹿书院虽重经典,但相较于京城某些一味追求辞藻华丽的书院,确实更注重学问的实用性与思辨性,尤其在一些涉及吏治、经济、地理的讲论中,常能听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
偶尔,在辩难陷入僵局或流于空谈时,她会忍不住在心中推演反驳,或构思更优的解法,但始终克制着,未曾轻易发言。然而,金子总会发光。
这日,讲堂里正辩论《禹贡》中的地理记载。一位身着蓝衫的学子拍着桌子,高声道:“《禹贡》明言‘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可见黄河源头必在积石山,诸位为何还要质疑?”另一位学子立刻反驳:“可我曾听闻,有商旅去过西域,说黄河源头并非积石山,只是无人能证实罢了!”两人争论不休,周围的学子也纷纷加入,一时间讲堂内吵得不可开交。
花澜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她想起去年游学至黄河上游时,曾亲自登上积石山,看到山体岩石多为石灰岩,而黄河水中的泥沙却带着明显的黄土高原特征——这说明黄河源头绝非积石山,而是更靠北的巴颜喀拉山。她正沉思,身旁的苏文瑾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花兄,你怎么看?”
花澜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见闻缓缓道来:“我去年曾到过积石山,那里的岩石多为白色石灰岩,而黄河水浑浊,带着大量黄土,二者成分不符。且积石山附近并无大规模支流汇入,若真是源头,水量绝不可能如此充沛。”她说话时,指尖在纸上快速画出简易的地形图,标注出山脉与河流的走向——这是现代地理课上学的绘图方法,此刻用在解释古籍上,竟格外清晰。
“你这观点倒是新奇。”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花澜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袍的先生站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一本《禹贡》,眼底满是好奇:“不知这位学子,能否详细说说你在积石山的见闻?”花澜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却见先生笑着摆手:“无妨,今日只是随口一问。明日我讲《水经注》时,倒想听听你对黄河源头的见解。”
次日,灰袍先生讲《水经注》时,果然提到了黄河源头的问题。他先是引用了《禹贡》的记载,随后话锋一转:“昨日有位旁听的学子,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说积石山岩石与黄河泥沙成分不符,且水量不足,绝非源头。老夫以为,此观点虽与古籍相悖,却有实地考察为依据,值得深思。”
话音刚落,讲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学子们纷纷朝花澜看来,目光中有好奇,也有质疑。花澜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捏着衣角——她没想到先生会公开提及自己的观点,一时竟有些紧张。但转念一想,学术本就需要不同的声音,便挺直脊背,坦然迎接着众人的目光。
七日之期转瞬即逝。第七日傍晚,林砚再次来到客舍,恭敬地说:“花兄,顾山长请你去观澜阁。”
花澜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随身携带的草药包放在床头——那是她用来应急的,里面装着止血的三七、清热解毒的金银花,都是她亲手采摘晾晒的。
她跟着林砚穿过庭院,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发出温暖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阁内,顾山长端坐案后,案上除文房四宝外,空无一物。
他看着走进来的花澜,七日观察,这少年沉静好学,心性似乎不错,但那传说中的“奇才”,他尚未见到。
“七日已过。”顾山长开门见山,“老夫今日不考你经史背诵,不问你诗词歌赋。只问你一题。”
他目光如炬,直视花澜,“若尔为一县之令,辖内水患频发,良田被淹,百姓流离;而上峰催缴税赋甚急,库银空虚,吏员慵懒,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
内忧外困,尔当以何为先,何以破局?限你一炷香内,草拟方略。”
此题极为刁钻苛刻,将地方官吏可能遇到的最棘手的难题几乎全部抛出,水患、财政、吏治、民生、豪强……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有大局观和扎实的实务知识,绝难回答。
花澜心中一震,但随即冷静下来。这题目,恰恰撞在了她的“杂学”储备和游学见闻上。
她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将问题拆解,脑中飞速整合着沿途所见的地方治理得失、水利工程知识、以及从柳老先生乃至谢珩偶尔提及的朝政动态中获得的启发。
一炷香时间刚到,花澜搁笔,将写满蝇头小楷的答卷双手呈上。
顾山长接过,起初面色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时而停顿沉思,时而目光锐利地扫过花澜,越看越是心惊。
答卷上,花澜并未空谈仁政道德,而是直指核心:
1. 安民为要,以工代赈:即刻组织流民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以工代赈,先稳住民心,解决眼前生存问题,同时初步治理水患。
2. 清查田亩,打击豪强:借水患后重新丈量土地之机,彻查豪强隐匿田产,增加税基,此举虽险,但可缓解财政压力,亦能收揽贫民之心。
3. 精简吏治,明确赏罚:裁汰冗员,提拔干吏,将水患治理与吏员考核直接挂钩,打破慵懒局面。
4. 上报灾情,争取支援:详细核算灾情损失及治理方案,据理力争,向上峰乃至朝廷请求减免部分税赋或拨付专项赈灾款。
5. 长远规划,兴修水利:待局势稳定,制定长远水利规划,逐步根治水患。
每条策略之后,还有简要的可行性分析和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方法。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对人性、利益博弈把握之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少年所能及,更像是一位久经官场、深谙地方治理的老吏手笔!
一炷香刚燃尽,花澜便搁下笔,将答卷双手呈上。顾山长接过,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时而停顿沉思,时而抬头看向花澜,眼底的震惊越来越明显。
“以工代赈,既稳民心,又治水患,此乃治标之策;清查田亩,打击豪强,既增税基,又安贫民,此乃固本之法。”
顾山长缓缓念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能将眼前困境与长远规划结合,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都考虑到了——这方略,绝非寻常少年能写出。”
他放下答卷,目光复杂地看着花澜:“柳文渊果然没有骗我,你这‘经天纬地之才’,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花澜心中巨石落地,深深一揖:“学生只是结合所见所闻,提出浅见,不敢称‘才’。”顾山长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日去‘致远斋’报到吧,以后你便是白鹿书院的特别学子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澜的手上——那双手虽纤细,却有一层薄茧,显然是常握笔、也常劳作的缘故,“好好学,白鹿书院不会埋没真正的人才。”
花澜心中巨石落地,深深一揖:“谢山长!”
走出观澜阁,夜空繁星点点。花澜知道,她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终于在这天下闻名的白鹿书院,赢得了一席之地。
暗处,周墨涵看着花澜挺拔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他转身隐入树影,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而花澜并不知道,她在白鹿书院的日子,不仅会让她的学识得到锤炼,更会让她遇到改变一生的人和事。她的“澜兮”之路,才刚刚开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