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明轩的额头:“臭小子,偷听多久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明轩笑嘻嘻地蹭到花念安身边,拿起桌上的画轴看了看,忽然正经起来:“阿姐,我觉得你这主意真的好。那日我在族学上课,看见好几个丫鬟扒在窗外偷听,眼神可怜得很,要是能让她们也进学堂读书,多好啊。”
他顿了顿,又兴致勃勃地补充,“对了!还可以请楚大哥来教防身术,他功夫那么好,正好能教女孩子们学点本事,免得以后受欺负!清澜姐肯定也举双手赞成,她早就说过女子该学点武艺自保了!”
花念安听着弟弟叽叽喳喳的话,心头忽然一动。她想起在扬州见过的那个绣娘,因为不识字,被绣坊掌柜克扣了工钱却无处申冤,只能坐在街边默默流泪。若是那绣娘识得字,能看懂契约,或许就不会遭此横祸。办学堂的念头,在她心底愈发清晰起来。
沈惊鸿从案上取出那枚刻着“知行合一”的印章,郑重地放在花念安掌心。印章触手温润,带着岁月的痕迹。“现在,是时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期许,“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师傅永远支持你。”
离开别院时,明轩依旧兴奋得停不下来,一路上都在掰着手指头数办学堂要做的事:“阿姐,咱们先得找个好地方,最好离城里近点,方便女孩子们来上课;然后要请先生,既得会教书,又得不嫌弃教女学生;还要准备桌椅、书本……对了,钱的事也得想想,要是有家境不好的女孩子,咱们能不能免了她们的学费?”
花念安听着弟弟的话,脸上带着浅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办学堂远没有明轩说的那么简单。场地、师资、经费,每一样都是难题,更要紧的是,京城的守旧势力众多,女子办学堂,定会引来不少非议,甚至可能遭到阻挠。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明轩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一群人围在街边的布告栏前,议论纷纷。“漕运改制章程终于颁布了!”“你看这条,设立漕运监督,还能从民间选人,这可是新鲜事!”
花念安也凑过去看,只见布告栏上贴着的漕运改制章程,其中有不少条款竟与谢珩那日给她看的条陈大同小异,尤其是设立民间漕运监督、与官府相互制衡的法子,正是她当时提过的建议。
“看来有人已经行动了。”明轩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谢大哥这本事,真能把纸上的东西变成真的。”
花念安微微颔首,心里却更加坚定了办学堂的想法。既然谢珩能在漕运改制上有所作为,她为何不能在女子教育上闯出一条路来?回到侯府后,她连房门都没进,径直去了父亲花承恩的书房。
书房里,花承恩正坐在案前看着漕运改制的公文,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见花念安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安儿来了?今日倒巧,为父正有事要与你商量。”他指着公文上的一条条款,“你看这个设立漕运监督的条款,可是你与谢公子商议过的?我瞧着这法子,倒像是你的手笔。”
花念安凑近一看,果然是自己当初提过的设想,她有些惊讶:“女儿确实与谢公子提过,却没想到真的被采纳了。”
花承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了然:“安儿,为父有时真觉得,你这孩子,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听说你想办一间女子学堂?”
花念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父亲怎么知道的?”她才刚从师父那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
“沈先生方才派人送了封信来,把你的想法都告诉为父了。”花承恩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契,放在案上推给花念安,“西郊有处别院,是你祖父留下的,平日里空着也是空着,地方宽敞,环境也清静,正好拿来做学堂。”
花念安拿起地契,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原本还在担心父亲会反对,毕竟女子办学堂在旁人看来太过离经叛道,却没想到父亲竟如此支持她。“父亲……”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你母亲那边,为父去说,不用你操心。”花承恩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花家的女儿,原就该有些魄力,想做就去做,别被那些闲言碎语绊住了脚。”
当晚,花念安坐在灯下,开始撰写办学章程。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狼毫笔蘸着浓墨,她细细思索着学堂的课程设置——既要教识字算数,也要教女红、医术,还要加入一些实用的律法知识,让女孩子们能明辨是非,保护自己。
春晓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她写得入神,忍不住轻声道:“大小姐,您真要办学堂啊?外面怕是会有不少闲话,说您不守本分呢。”
花念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春晓,眼神坚定:“让他们说去。女子读书明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何错之有?总不能因为旁人的闲话,就看着那些想读书的女孩子错失机会。”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书写,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有力的字迹。
写至深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给纸页镀上了一层银辉。忽然,花念安听见窗棂传来“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外面。她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户,只见窗台上放着一卷用蓝布包裹着的书。
打开一看,竟是一本前朝女子书院的章程细则,里面详细记录了学堂的管理、课程安排、师资选拔等内容,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所写。花念安心头一动,抬头望向月色下的庭院,只见远处墙角有一道青衫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握紧手中的书卷,心头暖流涌动。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人都在默默支持着她。父亲、师父、弟弟,还有这位不知名的故人,他们的支持,就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晨光熹微时,办学章程终于全部写成。花念安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提起笔,在章程的封面上,郑重地写下“澜兮学堂”四个字。“澜兮”二字,既是她的字,也寓意着“以知识为澜,滋养万物”,这正是她办学堂的初心。
墨迹还未干透,门外就传来明轩兴冲冲的声音:“阿姐!阿姐!快来看!谢大哥送了好多桌椅过来,说是旧物利用,既省钱又实用!”
花念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庭院里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小厮正忙着从车上卸下桌椅。那些桌椅虽有些陈旧,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的。其中一张熟悉的棋桌格外显眼——正是那日她与谢珩在别院对弈时用的那张,桌面还留着淡淡的棋盘纹路。
花念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身影,听着明轩欢快的笑声,忽然想起师傅说的那句话:“你的路,或许就在教育二字之上。”
晨风吹过,卷起桌上的章程纸页,“澜兮”二字在霞光中熠熠生辉。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会遭遇无数质疑,但此刻的花念安忽然觉得,自己并非独行。有这么多人的支持与陪伴,她定能将“澜兮学堂”办起来,让更多女子能走进学堂,读书明理,活出自己的光彩。